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lu shi chun qiu, by lu bu wei Project Gutenberg Consortia Center Bringing the world's eBook Collection Together http://www.Gutenberg.us Project Gutenberg Consortia Center is a member of the World eBook Library Consortia, http://WorldLibrary.net The mission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nsortia Center is to provide a similar framework for the collection of eBook collections as does Project Gutenberg for single eBooks, operating under the practices, and general guidelines of Project Gutenberg. The major additional function of Project Gutenberg Consortia Center is to manage the addition of large collections of eBooks from other eBook creation and collection centers around the world. For great classic literature visit: Project Gutenberg Consortia Center Bringing the world's eBook Collection Together http://www.Gutenberg.us Title: lu shi chun qiu Author: lu bu wei Release Date: February, 2005 [EBook #7407] [Yes, we are more than one year ahead of schedule] [This file was first posted on April 25, 2003] Edition: 10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BIG-5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lu shi chun qiu *** Produced by Ying-Yu Zhang(veneaus@pchome.com.tw) 呂氏春秋卷13-19(lu shi chun qiu) 呂不韋(lu bu wei) 卷第十三    有始   一曰──   天地有始。天微以成,地塞以形。天地合和,生之大經也。以寒 暑日月晝夜知之,以殊形殊能異宜說之。夫物合而成,離而生。知合 知成,知離知生,則天地平矣。平也者,皆當察其情,處其形。   天有九野,地有九州,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澤有九藪,風有八 等,水有六川。   何謂九野?中央曰鈞天,其星角、亢、氐。東方曰蒼天,其星 房、心、尾。東北曰變天,其星箕、斗、牽牛。北方曰玄天,其星婺 女、虛、危、營室。西北曰幽天,其星東壁、奎、婁。西方曰顥天, 其星胃、昴、畢。西南曰朱天,其星觜嶲、參、東井。南方曰炎天, 其星輿鬼、柳、七星。東南曰陽天,其星張、翼、軫。   何謂九州?河、漢之間為豫州,周也。兩河之間為冀州,晉也。 河、濟之間為兗州,衛也。東方為青州,齊也。泗上為徐州,魯也。 東南為揚州,越也。南方為荊州,楚也。西方為雍州,秦也。北方為 幽州,燕也。   何謂九山?會稽,太山,王屋,首山,太華,岐山,太行,羊 腸,孟門。   何謂九塞?大汾,冥阨,荊阮,方城,殽,井陘,令疵,句注, 居庸。   何謂九藪?吳之具區,楚之雲夢,秦之陽華,晉之大陸,梁之圃 田,宋之孟諸,齊之海隅,趙之鉅鹿,燕之大昭。   何謂八風?東北曰炎風,東方曰滔風,東南曰熏風,南方曰巨 風,西南曰淒風,西方曰飂風,西北曰厲風,北方曰寒風。   何謂六川?河水,赤水,遼水,黑水,江水,淮水。   凡四海之內,東西二萬八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水道八千里, 受水者亦八千里,通谷六,名川六百,陸注三千,小水萬數。   凡四極之內,東西五億有九萬七千里,南北亦五億有九萬七千 里。   極星與天俱游,而天極不移。   冬至日行遠道,周行四極,命曰玄明。夏至日行近道,乃參於 上。當樞之下無晝夜。白民之南,建木之下,日中無影,呼而無響, 蓋天地之中也。   天地萬物,一人之身也,此之謂大同。眾耳目鼻口也,眾五穀寒 暑也,此之謂眾異。則萬物備也。天斟萬物,聖人覽焉,以觀其類。 解在乎天地之所以形,雷電之所以生,陰陽材物之精,人民禽獸之所 安平。    應同   二曰──   凡帝王者之將興也,天必先見祥乎下民。黃帝之時,天先見大螾 大螻,黃帝曰『土氣勝』,土氣勝,故其色尚黃,其事則土。及禹之 時,天先見草木秋冬不殺,禹曰『木氣勝』,木氣勝,故其色尚青, 其事則木。及湯之時,天先見金刃生於水,湯曰『金氣勝』,金氣 勝,故其色尚白,其事則金。及文王之時,天先見火,赤烏銜丹書集 於周社,文王曰『火氣勝』,火氣勝,故其色尚赤,其事則火。代火 者必將水,天且先見水氣勝,水氣勝,故其色尚黑,其事則水。水氣 至而不知,數備,將徙于土。天為者時,而不助農於下。類固相召, 氣同則合,聲比則應。鼓宮而宮動,鼓角而角動。平地注水,水流 溼。均薪施火,火就燥。山雲草莽,水雲魚鱗,旱雲煙火,雨雲水 波,無不皆類其所生以示人。故以龍致雨,以形逐影。師之所處,必 生棘楚。禍福之所自來,眾人以為命,安知其所。   夫覆巢毀卵,則鳳凰不至;刳獸食胎,則麒麟不來;乾澤涸漁, 則龜龍不往。物之從同,不可為記。子不遮乎親,臣不遮乎君。君同 則來,異則去。故君雖尊,以白為黑,臣不能聽;父雖親,以黑為 白,子不能從。黃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與元同氣。』故曰 同氣賢於同義,同義賢於同力,同力賢於同居,同居賢於同名。帝者 同氣,王者同義,霸者同力,勤者同居則薄矣,亡者同名則觕矣。其 智彌觕者,其所同彌觕;其智彌精者,其所同彌精;故凡用意不可不 精。夫精,五帝三王之所以成也。成齊類同皆有合,故堯為善而眾善 至,桀為非而眾非來。商箴云:『天降災布祥,並有其職』,以言禍 福人或召之也。故國亂非獨亂也,又必召寇。獨亂未必亡也,召寇則 無以存矣。   凡兵之用也,用於利,用於義。攻亂則脆,脆則攻者利。攻亂則 義,義則攻者榮。榮且利,中主猶且為之,況於賢主乎?故割地寶 器,卑辭屈服,不足以止攻,惟治為足。治則為利者不攻矣,為名者 不伐矣。凡人之攻伐也,非為利則因為名也,名實不得,國雖彊大 者,曷為攻矣?解在乎史墨來而輟不襲衛,趙簡子可謂知動靜矣。    去尤   三曰──   世之聽者,多有所尤,多有所尤則聽必悖矣。所以尤者多故,其 要必因人所喜,與因人所惡。東面望者不見西牆,南鄉視者不睹北 方,意有所在也。   人有亡鈇者,意其鄰之子,視其行步竊鈇也,顏色竊鈇也,言語 竊鈇也,動作態度無為而不竊鈇也。相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復見其鄰 之子,動作態度無似竊鈇者。其鄰之子非變也,己則變矣。變也者無 他,有所尤也。   邾之故法,為甲裳以帛。公息忌謂邾君曰:『不若以組。凡甲之 所以為固者,以滿竅也。今竅滿矣,而任力者半耳。且組則不然,竅 滿則盡任力矣。』邾君以為然,曰:『將何所以得組也?』公息忌對 曰:『上用之則民為之矣。』邾君曰:『善。』下令,令官為甲必以 組。公息忌知說之行也,因令其家皆為組。人有傷之者曰:『公息忌 之所以欲用組者,其家多為組也。』邾君不說,於是復下令,令官為 甲無以組。此邾君之有所尤也。為甲以組而便,公息忌雖多為組何傷 也?以組不便,公息忌雖無組,亦何益也?為組與不為組,不足以累 公息忌之說。用組之心,不可不察也。   魯有惡者,其父出而見商咄,反而告其鄰曰:『商咄不若吾子 矣。』且其子至惡也,商咄至美也。彼以至美不如至惡,尤乎愛也。 故知美之惡,知惡之美,然後能知美惡矣。莊子曰:『以瓦殶者翔, 以鉤殶者戰,以黃金殶者殆。其祥一也,而有所殆者,必外有所重者 也。外有所重者,泄蓋內掘。』魯人可謂外有重矣。   解在乎齊人之欲得金也,及秦墨者之相妒也,皆有所乎尤也。老 聃則得之矣。若植木而立乎獨,必不合於俗,則何可擴矣。    聽言   四曰──   聽言不可不察。不察則善不善不分。善不善不分,亂莫大焉。三 代分善不善,故王。今天下彌衰,聖王之道廢絕。世主多盛其歡樂, 大其鐘鼓,侈其臺榭苑囿,以奪人財;輕用民死,以行其忿;老弱凍 餒,夭膌壯狡,汔盡窮屈,加以死虜;攻無皋之國以索地,誅不辜之 民以求利;而欲宗廟之安也,社稷之不危也,不亦難乎?今人曰: 『某氏多貨,其室培濕,守狗死,其勢可穴也』,則必非之矣。曰: 『某國饑,其城郭庳,其守具寡,可襲而篡之』,則不非之,乃不知 類矣。周書曰:『往者不可及,來者不可待,賢明其世,謂之天 子。』故當今之世,有能分善不善者,其王不難矣。善不善本於義, 不於愛,愛利之為道大矣。夫流於海者,行之旬月,見似人者而喜 矣。及其期年也,見其所嘗見物於中國者而喜矣。夫去人滋久,而思 人滋深歟!亂世之民,其去聖王亦久矣。其願見之,日夜無間,故賢 王秀士之欲憂黔首者,不可不務也。   功先名,事先功,言先事。不知事惡能聽言?不知情惡能當言? 其與人穀言也,其有辯乎?其無辯乎?造父始習於大豆,逢蒙始習於 甘蠅,御大豆,射甘蠅,而不徙人以為性者也。不徙之,所以致遠追 急也,所以除害禁暴也。凡人亦必有所習其心,然後能聽說。不習其 心,習之於學問。不學而能聽說者,古今無有也。解在乎白圭之非惠 子也,公孫龍之說燕昭王以偃兵及應空洛之遇也,孔穿之議公孫龍, 翟翦之難惠子之法。此四士者之議,皆多故矣,不可不獨論。    謹聽   五曰──   昔者禹一沐而三捉髮,一食而三起,以禮有道之士,通乎己之不 足也。通乎己之不足,則不與物爭矣。愉易平靜以待之,使夫自得 之;因然而然之,使夫自言之。亡國之主反此,乃自賢而少人,少人 則說者持容而不極,聽者自多而不得,雖有天下何益焉?是乃冥之 昭,亂之定,毀之成,危之寧,故殷、周以亡,比干以死,誖而不足 以舉。故人主之性,莫過乎所疑,而過於其所不疑;不過乎所不知, 而過於其所以知。故雖不疑,雖已知,必察之以法,揆之以量,驗之 以數。若此則是非無所失,而舉措無所過矣。   夫堯惡得賢天下而試舜?舜惡得賢天下而試禹?斷之於耳而已 矣。耳之可以斷也,反性命之情也。今夫惑者,非知反性命之情,其 次非知觀於五帝、三王之所以成也,則奚自知其世之不可也?奚自知 其身之不逮也?太上知之,其次知其不知。不知則問,不能則學。周 箴曰:『夫自念斯,學德未暮。』學賢問,三代之所以昌也。不知而 自以為知,百禍之宗也。名不徒立,功不自成,國不虛存,必有賢 者。賢者之道,牟而難知,妙而難見。故見賢者而不聳則不惕於心, 不惕於心則知之不深。不深知賢者之所言,不祥莫大焉。   主賢世治則賢者在上,主不肖世亂則賢者在下。今周室既滅,而 天子已絕。亂莫大於無天子,無天子則彊者勝弱,眾者暴寡,以兵相 殘,不得休息,今之世當之矣。故當今之世,求有道之士,則於四海 之內、山谷之中、僻遠幽閒之所,若此則幸於得之矣。得之則何欲而 不得?何為而不成?太公釣於滋泉,遭紂之世也,故文王得之而王。 文王,千乘也;紂,天子也。天子失之而千乘得之,知之與不知也。 諸眾齊民,不待知而使,不待禮而令。若夫有道之士,必禮必知,然 後其智能可盡。解在乎勝書之說周公,可謂能聽矣;齊桓公之見小臣 稷、魏文侯之見田子方也,皆可謂能禮士矣。    務本   六曰──   嘗試觀上古記,三王之佐,其名無不榮者,其實無不安者,功大 也。詩云:『有晻淒淒,興雲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三王之 佐,皆能以公及其私矣。俗主之佐,其欲名實也與三王之佐同,而其 名無不辱者,其實無不危者,無公故也。皆患其身不貴於國也,而不 患其主之不貴於天下也;皆患其家之不富也,而不患其國之不大也; 此所以欲榮而愈辱,欲安而益危。安危榮辱之本在於主,主之本在於 宗廟,宗廟之本在於民,民之治亂在於有司。易曰:『復自道,何其 咎,吉』,以言本無異則動卒有喜。今處官則荒亂,臨財則貪得,列 近則持諫,將眾則罷怯,以此厚望於主,豈不難哉?   今有人於此,修身會計則可恥,臨財物資盡則為己,若此而富 者,非盜則無所取。故榮富非自至也,緣功伐也。今功伐甚薄而所望 厚,誣也;無功伐而求榮富,詐也;詐誣之道,君子不由。人之議多 曰:『上用我則國必無患。』用己者未必是也,而莫若其身自賢,而 己猶有患,用己於國,惡得無患乎?己,所制也,釋其所制,而奪乎 其所不制,誖,未得治國治官可也。若夫內事親,外交友,必可得 也。苟事親未孝,交友未篤,是所未得,惡能善之矣?故論人無以其 所未得,而用其所已得,可以知其所未得矣。   古之事君者,必先服能然後任,必反情然後受。主雖過與,臣不 徒取。大雅曰:『上帝臨汝,無貳爾心』,以言忠臣之行也。解在鄭 君之問被瞻之義也,薄疑應衛嗣君以無重稅,此二士者皆近知本矣。    諭大   七曰──   昔舜欲旗古今而不成,既足以成帝矣。禹欲帝而不成,既足以正 殊俗矣。湯欲繼禹而不成,既足以服四荒矣。武王欲及湯而不成,既 足以王道矣。五伯欲繼三王而不成,既足以為諸侯長矣。孔丘、墨翟 欲行大道於世而不成,既足以成顯名矣。夫大義之不成,既有成矣 已。夏書曰:『天子之德廣運,乃神,乃武乃文。』故務在事,事在 大。   地大則有常祥、不庭、岐母、群抵、天翟、不周,山大則有虎豹 熊螇蛆,水大則有蛟龍黿鼉鱣鮪。商書曰:『五世之廟,可以觀怪; 萬夫之長,可以生謀。』空中之無澤陂也,井中之無大魚也,新林之 無長木也,凡謀物之成也,必由廣大眾多長久,信也。   季子曰:『燕雀爭善處於一屋之下,子母相哺也,姁姁焉相樂 也,自以為安矣。灶突決,則火上焚棟,燕雀顏色不變,是何也?乃 不知禍之將及己也。為人臣能免於燕雀之智者寡矣。夫為人臣者,進 其爵祿富貴,父子兄弟相與比周於一國,姁姁焉相樂也,以危其社 稷,其為灶突近也,而終不知也,其與燕雀之智不異矣。故曰:「天 下大亂,無有安國;一國盡亂,無有安家;一家皆亂,無有安身」, 此之謂也。故小之定也必恃大,大之安也必恃小。小大貴賤,交相為 恃,然後皆得其樂。』定賤小在於貴大,解在乎薄疑說衛嗣君以王 術,杜赫說周昭文君以安天下,及匡章之難惠子以王齊王也。   卷第十四    孝行   一曰──   凡為天下,治國家,必務本而後末。所謂本者,非耕耘種殖之 謂,務其人也。務其人,非貧而富之,寡而眾之,務其本也。務本莫 貴於孝。人主孝,則名章榮,下服聽,天下譽。人臣孝,則事君忠, 處官廉,臨難死。士民孝,則耕芸疾,守戰固,不罷北。夫孝,三皇 五帝之本務,而萬事之紀也。   夫執一術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從者,其惟孝也。故論人必先 以所親而後及所疏,必先以所重而後及所輕。今有人於此,行於親 重,而不簡慢於輕疏,則是篤謹孝道,先王之所以治天下也。故愛其 親,不敢惡人;敬其親,不敢慢人。愛敬盡於事親,光燿加於百姓, 究於四海,此天子之孝也。   曾子曰:『身者,父母之遺體也。行父母之遺體,敢不敬乎?居 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 篤,非孝也。戰陳無勇,非孝也。五行不遂,災及乎親,敢不敬 乎?』   商書曰:『刑三百,罪莫重於不孝。』   曾子曰:『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貴德,貴貴,貴老,敬長, 慈幼。此五者,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所謂貴德,為其近於聖也。所 謂貴貴,為其近於君也。所謂貴老,為其近於親也。所謂敬長,為其 近於兄也。所謂慈幼,為其近於弟也。』   曾子曰:『父母生之,子弗敢殺。父母置之,子弗敢廢。父母全 之,子弗敢闕。故舟而不游,道而不徑,能全支體,以守宗廟,可謂 孝矣。』   養有五道:修宮室,安床笫,節飲食,養體之道也。樹五色,施 五采,列文章,養目之道也。正六律,龢五聲,雜八音,養耳之道 也。熟五穀,烹六畜,龢煎調,養口之道也。龢顏色,說言語,敬進 退,養志之道也。此五者,代進而厚用之,可謂善養矣。   樂正子春下堂而傷足,瘳而數月不出,猶有憂色。門人問之曰: 『夫子下堂而傷足,瘳而數月不出,猶有憂色,敢問其故?』樂正子 春曰:『善乎而問之。吾聞之曾子,曾子聞之仲尼:父母全而生之, 子全而歸之,不虧其身,不損其形,可謂孝矣。君子無行咫步而忘 之。余忘孝道,是以憂。』故曰:身者非其私有也,嚴親之遺躬也。   民之本教曰孝,其行孝曰養。養可能也,敬為難。敬可能也,安 為難。安可能也,卒為難。父母既沒,敬行其身,無遺父母惡名,可 謂能終矣。仁者仁此者也,禮者履此者也,義者宜此者也,信者信此 者也,彊者彊此者也。樂自順此生也,刑自逆此作也。    本味   二曰──   求之其本,經旬必得;求之其末,勞而無功。功名之立,由事之 本也,得賢之化也。非賢其孰知乎事化?故曰其本在得賢。   有侁氏女子採桑,得嬰兒于空桑之中,獻之其君。其君令烰人養 之。察其所以然,曰:『其母居伊水之上,孕,夢有神告之曰:「臼 出水而東走,毋顧。」明日,視臼出水,告其鄰,東走十里,而顧其 邑盡為水,身因化為空桑』,故命之曰伊尹。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 長而賢。湯聞伊尹,使人請之有侁氏。有侁氏不可。伊尹亦欲歸湯。 湯於是請取婦為婚。有侁氏喜,以伊尹為媵送女。故賢主之求有道之 士,無不以也;有道之士求賢主,無不行也;相得然後樂。不謀而 親,不約而信,相為殫智竭力,犯危行苦,志懽樂之,此功名所以大 成也。固不獨。士有孤而自恃,人主有奮而好獨者,則名號必廢熄, 社稷必危殆。故黃帝立四面,堯、舜得伯陽、續耳然後成,凡賢人之 德有以知之也。   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 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選之間,而志在流水,鍾子期又曰: 『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 復鼓琴,以為世無足復為鼓琴者。非獨琴若此也,賢者亦然。雖有賢 者,而無禮以接之,賢奚由盡忠?猶御之不善,驥不自千里也。   湯得伊尹,祓之於廟,爝以爟火,釁以犧猳。明日,設朝而見 之,說湯以至味,湯曰:『可對而為乎?』對曰:『君之國小,不足 以具之,為天子然後可具。夫三群之蟲,水居者腥,肉玃者臊,草食 者羶,臭惡猶美,皆有所以。凡味之本,水最為始。五味三材,九沸 九變,火為之紀。時疾時徐,滅腥去臊除羶,必以其勝,無失其理。 調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鹹,先後多少,其齊甚微,皆有自起。鼎中 之變,精妙微纖,口弗能言,志不能喻。若射御之微,陰陽之化,四 時之數。故久而不弊,熟而不爛,甘而不噥,酸而不酷,鹹而不減, 辛而不烈,澹而不薄,肥而不(月侯)。肉之美者:猩猩之脣,獾獾 之炙,雋觾之翠,述蕩之踏,旄象之約。流沙之西,丹山之南,有鳳 之丸,沃民所食。魚之美者:洞庭之鱄,東海之鮞。醴水之魚,名曰 朱鱉,六足,有珠百碧。雚水之魚,名曰鰩,其狀若鯉而有翼,常從 西海夜飛,游於東海。菜之美者:崑崙之蘋,壽木之華。指姑之東, 中容之國,有赤木玄木之葉焉。餘瞀之南,南極之崖,有菜,其名曰 嘉樹,其色若碧。陽華之芸。雲夢之芹。具區之菁。浸淵之草,名曰 土英。和之美者:陽樸之薑,招搖之桂,越駱之菌,鱣鮪之醢,大夏 之鹽,宰揭之露,其色如玉,長澤之卵。飯之美者:玄山之禾,不周 之粟,陽山之穄,南海之秬。水之美者:三危之露;崑崙之井;沮江 之丘,名曰搖水;曰山之水;高泉之山,其上有涌泉焉,冀州之原。 果之美者:沙棠之實;常山之北,投淵之上,有百果焉,群帝所食; 箕山之東,青島之所,有甘櫨焉;江浦之橘;雲夢之柚。漢上石耳。 所以致之馬之美者,青龍之匹,遺風之乘。非先為天子,不可得而 具。天子不可彊為,必先知道。道者止彼在己,己成而天子成,天子 成則至味具。故審近所以知遠也,成己所以成人也。聖人之道要矣, 豈越越多業哉!』    首時   三曰──   聖人之於事,似緩而急、似遲而速以待時。王季歷困而死,文王 苦之,有不忘羑里之醜,時未可也。武王事之,夙夜不懈,亦不忘王 門之辱,立十二年,而成甲子之事。時固不易得。太公望,東夷之士 也,欲定一世而無其主,聞文王賢,故釣於渭以觀之。   伍子胥欲見吳王而不得。客有言之於王子光者,見之而惡其貌, 不聽其說而辭之。客請之王子光,王子光曰:『其貌適吾所甚惡 也。』客以聞伍子胥,伍子胥曰:『此易故也。願令王子居於堂上, 重帷而見其衣若手,請因說之。』王子許。伍子胥說之半,王子光舉 帷,搏其手而與之坐。說畢,王子光大說。伍子胥以為有吳國者必王 子光也,退而耕於野七年。王子光代吳王僚為王,任子胥。子胥乃修 法制,下賢良,選練士,習戰鬥;六年,然後大勝楚於柏舉,九戰九 勝,追北千里,昭王出奔隨,遂有郢,親射王宮,鞭荊平之墳三百。 鄉之耕,非忘其父之讎也,待時也。   墨者有田鳩欲見秦惠王,留秦三年而弗得見。客有言之於楚王 者,往見楚王,楚王說之,與將軍之節以如秦,至,因見惠王。告人 曰:『之秦之道,乃之楚乎?』固有近之而遠,遠之而近者。時亦 然。有湯武之賢而無桀紂之時不成,有桀紂之時而無湯武之賢亦不 成。聖人之見時,若步之與影不可離。故有道之士未遇時,隱匿分 竄,勤以待時。時至,有從布衣而為天子者,有從千乘而得天下者, 有從卑賤而佐三王者,有從匹夫而報萬乘者,故聖人之所貴唯時也。 水凍方固,后稷不種,后稷之種必待春,故人雖智而不遇時無功。方 葉之茂美,終日采之而不知,秋霜既下,眾林皆羸。事之難易,不在 小大,務在知時。   鄭子陽之難,猘狗潰之;齊高國之難,失牛潰之;眾因之以殺子 陽、高國。當其時,狗牛猶可以為人唱,而況乎以人為唱乎?   飢馬盈廄,嗼然,未見芻也;飢狗盈窖,嗼然,未見骨也;見骨 與芻,動不可禁。亂世之民,嗼然,未見賢者也,見賢人則往不可 止。往者非其形,心之謂乎。齊以東帝困於天下而魯取徐州,邯鄲以 壽陵困於萬民而衛取繭氏。以魯、衛之細而皆得志於大國,遇其時 也。故賢主秀士之欲憂黔首者,亂世當之矣。天不再與,時不久留, 能不兩工,事在當之。    義賞   四曰──   春氣至則草木產,秋氣至則草木落,產與落或使之,非自然也。 故使之者至,物無不為;使之者不至,物無可為。古之人審其所以 使,故物莫不為用。賞罰之柄,此上之所以使也。其所以加者義,則 忠信親愛之道彰。久彰而愈長,民之安之若性,此之謂教成。教成則 雖有厚賞嚴威弗能禁。故善教者,不以賞罰而教成,教成而賞罰弗能 禁。用賞罰不當亦然。姦偽賊亂貪戾之道興,久興而不息,民之讎之 若性,戎、夷、胡、貉、巴、越之民是以,雖有厚賞嚴罰弗能禁。郢 人之以兩版垣也,吳起變之而見惡,賞罰易而民安樂;氐羌之民,其 虜也,不憂其係纍,而憂其死不焚也;皆成乎邪也。故賞罰之所加, 不可不慎。且成而賊民。   昔晉文公將與楚人戰於城濮,召咎犯而問曰:『楚眾我寡,奈何 而可?』咎犯對曰:『臣聞繁禮之君,不足於文;繁戰之君,不足於 詐。君亦詐之而已。』文公以咎犯言告雍季,雍季曰:『竭澤而漁, 豈不獲得?而明年無魚。焚藪而田,豈不獲得?而明年無獸。詐偽之 道,雖今偷可,後將無復,非長術也。』文公用咎犯之言,而敗楚人 於城濮。反而為賞,雍季在上。左右諫曰:『城濮之功,咎犯之謀 也。君用其言而賞後其身,或者不可乎!』文公曰:『雍季之言,百 世之利也。咎犯之言,一時之務也。焉有以一時之務先百世之利者 乎?』孔子聞之曰:『臨難用詐,足以卻敵。反而尊賢,足以報德。 文公雖不終始,足以霸矣。』賞重則民移之,民移之則成焉。成乎 詐,其成毀,其勝敗。天下勝者眾矣,而霸者乃五,文公處其一,知 勝之所成也。勝而不知勝之所成,與無勝同。秦勝於戎而敗乎殽,楚 勝於諸夏而敗乎柏舉。武王得之矣,故一勝而王天下。眾詐盈國,不 可以為安,患非獨外也。   趙襄子出圍,賞有功者五人,高赦為首。張孟談曰:『晉陽之 中,赦無大功,賞而為首何也?』襄子曰:『寡人之國危,社稷殆, 身在憂約之中,與寡人交而不失君臣之禮者惟赦,吾是以先之。』仲 尼聞之曰:『襄子可謂善賞矣。賞一人而天下之為人臣莫敢失禮。』 為六軍則不可易。北取代,東迫齊。令張孟談踰城潛行,與魏桓、韓 康期而擊智伯,斷其頭以為觴,遂定三家,豈非用賞罰當邪?    長攻   五曰──   凡治亂存亡,安危強弱,必有其遇,然後可成,各一則不設。故 桀、紂雖不肖,其亡遇湯、武也,遇湯、武,天也,非桀、紂之不肖 也;湯、武雖賢,其王遇桀、紂也,遇桀、紂,天也,非湯、武之賢 也。若桀、紂不遇湯、武,未必亡也;桀、紂不亡,雖不肖,辱未至 於此。若使湯、武不遇桀、紂,未必王也;湯、武不王,雖賢,顯未 至於此。故人主有大功,不聞不肖,亡國之主不聞賢。譬之若良農, 辯土地之宜,謹耕耨之事,未必收也;然而收者,必此人也始在於遇 時雨,遇時雨,天地也,非良農所能為也。   越國大饑,王恐,召范蠡而謀。范蠡曰:『王何患焉?今之饑, 此越之福而吳之禍也。夫吳國甚富而財有餘,其王年少,智寡材輕, 好須臾之名,不思後患。王若重幣卑辭以請糴於吳,則食可得也。食 得,其卒越必有吳,而王何患焉?』越王曰:『善。』乃使人請食於 吳,吳王將與之。伍子胥進諫曰:『不可與也。夫吳之與越,接土鄰 境,道易人通,仇讎敵戰之國也,非吳喪越,越必喪吳。若燕、秦、 齊、晉,山處陸居,豈能踰五湖九江、越十七阨以有吳哉?故曰非吳 喪越,越必喪吳。今將輸之粟,與之食,是長吾讎而養吾仇也。財匱 而民恐,悔無及也。不若勿與而攻之,固其數也,此昔吾先王之所以 霸。』且夫饑,代事也,猶淵之與阪,誰國無有?吳王曰:『不然。 吾聞之:「義兵不攻服,仁者食饑餓。」今服而攻之,非義兵也;饑 而不食,非仁體也。不仁不義,雖得十越,吾不為也。』遂與之食。 不出三年而吳亦饑,使人請食於越,越王弗與,乃攻之,夫差為禽。   楚王欲取息與蔡,乃先佯善蔡侯,而與之謀曰:『吾欲得息,奈 何?』蔡侯曰:『息夫人,吾妻之姨也。吾請為饗息侯與其妻者,而 與王俱,因而襲之。』楚王曰:『諾。』於是與蔡侯以饗禮入於息, 因與俱,遂取息。旋,舍於蔡,又取蔡。   趙簡子病,召太子而告之曰:『我死,已葬,服衰而上夏屋之山 以望。』太子敬諾。簡子死,已葬,服衰,召大臣而告之曰:『願登 夏屋以望。』大臣皆諫曰:『登夏屋以望,是游也。服衰以游,不 可。』襄子曰:『此先君之命也,寡人弗敢廢。』群臣敬諾。襄子上 於夏屋以望代俗,其樂甚美,於是襄子曰:『先君必以此教之也。』 及歸,慮所以取代,乃先善之。代君好色,請以其弟姊妻之,代君許 諾。弟姊已往,所以善代者乃萬故。馬郡宜馬,代君以善馬奉襄子, 襄子謁於代君而請觴之,馬郡盡,先令舞者置兵其羽中數百人,先具 大金斗。代君至,酒酣,反斗而擊之,一成,腦塗地。舞者操兵以 鬥,盡殺其從者。因以代君之車迎其妻,其妻遙聞之狀,磨笄以自 刺,故趙氏至今有刺笄之證與『反斗』之號。   此三君者,其有所自而得之。不備遵理,然而後世稱之,有功故 也。有功於此而無其失,雖王可也。    慎人   六曰──   功名大立,天也;為是故,因不慎其人不可。夫舜遇堯,天也; 舜耕於歷山,陶於河濱,釣於雷澤,天下說之,秀士從之,人也。夫 禹遇舜,天也;禹周於天下,以求賢者,事利黔首,水潦川澤之湛滯 壅塞可通者,禹盡為之,人也。夫湯遇桀,武遇紂,天也;湯武修身 積善為義,以憂苦於民,人也。   舜之耕漁,其賢不肖與為天子同。其未遇時也,以其徒屬,堀地 財,取水利,編蒲葦,結罘網,手足胼胝不居,然後免於凍餒之患。 其遇時也,登為天子,賢士歸之,萬民譽之,丈夫女子,振振殷殷, 無不戴說。舜自為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 臣』,所以見盡有之也。盡有之,賢非加也;盡無之,賢非損也;時 使然也。   百里奚之未遇時也,亡虢而虜晉,飯牛於秦,傳鬻以五羊之皮。 公孫枝得而說之,獻諸繆公,三日,請屬事焉。繆公曰:『買之五羊 之皮而屬事焉,無乃天下笑乎?』公孫枝對曰:『信賢而任之,君之 明也;讓賢而下之,臣之忠也;君為明君,臣為忠臣。彼信賢,境內 將服,敵國且畏,夫誰暇笑哉?』繆公遂用之。謀無不當,舉必有 功,非加賢也。使百里奚雖賢,無得繆公,必無此名矣。今焉知世之 無百里奚哉?故人主之欲求士者,不可不務博也。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嘗食,藜羹不糝。宰予備矣,孔子 弦歌於室,顏回擇菜於外。子路與子貢相與而言曰:『夫子逐於魯, 削跡於衛,伐樹於宋,窮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不禁, 夫子弦歌鼓舞,未嘗絕音,蓋君子之無所醜也若此乎?』顏回無以 對,入以告孔子。孔子憱然推琴,喟然而歎曰:『由與賜,小人也。 召,吾語之。』子路與子貢入。子貢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 曰:『是何言也?君子達於道之謂達,窮於道之謂窮。今丘也拘仁義 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所也,何窮之謂?故內省而不疚於道,臨難 而不失其德。大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昔桓公得 之莒,文公得之曹,越王得之會稽。陳、蔡之阨,於丘其幸乎!』孔 子烈然返瑟而弦,子路抗然執干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 不知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達亦樂。所樂非窮達也,道 得於此,則窮達一也,為寒暑風雨之序矣。故許由虞乎潁陽,而共伯 得乎共首。    遇合   七曰──   凡遇,合也。時不合,必待合而後行。故比翼之鳥死乎木,比目 之魚死乎海。孔子周流海內,再干世主,如齊至衛,所見八十餘君, 委質為弟子者三千人,達徒七十人,七十人者,萬乘之主得一人用可 為師,不為無人,以此游僅至於魯司寇,此天子之所以時絕也,諸侯 之所以大亂也。亂則愚者之多幸也,幸則必不勝其任矣。任久不勝, 則幸反為禍。其幸大者,其禍亦大,非禍獨及己也。故君子不處幸, 不為苟,必審諸己然後任,任然後動。   凡能聽說者,必達乎論議者也。世主之能識論議者寡,所遇惡得 不苟?凡能聽音者,必達於五聲。人之能知五聲者寡,所善惡得不 苟?客有以吹籟見越王者,羽角宮徵商不謬,越王不善,為野音而反 善之。說之道亦有如此者也。   人有為人妻者。人告其父母曰:『嫁不必生也。衣器之物,可外 藏之,以備不生。』其父母以為然,於是令其女常外藏。姑妐知之, 曰:『為我婦而有外心,不可畜。』因出之。婦之父母,以謂為己謀 者以為忠,終身善之,亦不知所以然矣。宗廟之滅,天下之失,亦由 此矣。故曰遇合也無常。說,適然也。若人之於色也,無不知說美 者,而美者未必遇也。故嫫母執乎黃帝,黃帝曰:『厲女德而弗忘, 與女正而弗衰,雖惡奚傷?』若人之於滋味,無不說甘脆,而甘脆未 必受也。文王嗜昌蒲葅,孔子聞而服之,縮頞而食之,三年然後勝 之。人有大臭者,其親戚兄弟妻妾,知識無能與居者,自苦而居海 上。海上人有說其臭者,晝夜隨之而弗能去。說亦有若此者。   陳有惡人焉,曰敦洽讎糜,雄顙廣顏,色如浹赬,垂眼臨鼻,長 肘而盭。陳侯見而甚說之,外使治其國,內使制其身。楚合諸侯,陳 侯病不能往,使敦洽讎糜往謝焉。楚王怪其名而先見之。客有進狀有 惡其名言有惡狀,楚王怒,合大夫而告之,曰:『陳侯不知其不可 使,是不知也;知而使之,是侮也;侮且不智,不可不攻也。』興師 伐陳,三月然後喪。惡足以駭人,言足以喪國,而友之足於陳侯而無 上也,至於亡而友不衰。夫不宜遇而遇者則必廢,宜遇而不遇者,此 國之所以亂,世之所以衰也。天下之民,其苦愁勞務從此生。凡舉人 之本,太上以志,其次以事,其次以功。三者弗能,國必殘亡,群孽 大至,身必死殃,年得至七十、九十猶尚幸。賢聖之後,反而孽民, 是以賊其身,豈能獨哉?    必己   八曰──   外物不可必,故龍逄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 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乎江,萇弘死、藏其血 三年而為碧。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疑,曾子悲。   莊子行於山中,見木甚美,長大,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弗 取,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以不材得終其天年 矣。』出於山,及邑,舍故人之家。故人喜,具酒肉,令豎子為殺鴈 饗之。豎子請曰:『其一鴈能鳴,一鴈不能鳴,請奚殺?』主人之公 曰:『殺其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昔者山中之木以 不材得終天年,主人之鴈以不材死,先生將何以處?』莊子笑曰: 『周將處於材、不材之間。材、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 累。若夫道德則不然:無訝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 為;一上一下,以禾為量,而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 胡可得而累?此神農、黃帝之所法。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 然:成則毀,大則衰,廉則剉,尊則虧,直則骫,合則離,愛則隳, 多智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   牛缺居上地大儒也,下之邯鄲,遇盜於耦沙之中。盜求其橐中之 載則與之,求其車馬則與之,求其衣被則與之。牛缺出而去。盜相謂 曰:『此天下之顯人也,今辱之如此,此必愬我於萬乘之主,萬乘之 主必以國誅我,我必不生,不若相與追而殺之,以滅其跡。』於是相 與趨之,行三十里,及而殺之。此以知故也。孟賁過於河,先其五, 船人怒,而以楫虓其頭,顧不知其孟賁也。中河,孟賁瞋目而視船 人,髮植,目裂,鬢指,舟中之人盡揚播入於河。使船人知其孟賁, 弗敢直視,涉無先者,又況於辱之乎?此以不知故也。知與不知,皆 不足恃,其惟和調近之。猶未可必,蓋有不辨和調者,則和調有不免 也。宋桓司馬有寶珠,抵罪出亡。王使人問珠之所在,曰『投之池 中』,於是竭池而求之,無得,魚死焉。此言禍福之相及也。紂為不 善於商,而禍充天地,和調何益?   張毅好恭,門閭帷薄聚居眾無不趨,輿隸棩(木改女)媾小童無 不敬,以定其身,不終其壽,內熱而死。單豹好術,離俗棄塵,不食 穀實,不衣芮溫,身處山林巖堀,以全其生,不盡其年,而虎食之。 孔子行道而息,馬逸,食人之稼,野人取其馬。子貢請往說之,畢 辭,野人不聽。有鄙人始事孔子者曰請往說之,因謂野人曰:『子不 耕於東海,吾不耕於西海也,吾馬何得不食子之禾?』其野人大說, 相謂曰:『說亦皆如此其辯也,獨如嚮之人?』解馬而與之。說如此 其無方也而猶行,外物豈可必哉?   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見敬,愛人而不必見愛。敬愛人者, 己也;見敬愛者,人也。君子必在己者,不必在人者也,必在己無不 遇矣。   卷第十五    慎大   一曰──   賢主愈大愈懼,愈彊愈恐。凡大者,小鄰國也;彊者,勝其敵 也。勝其敵則多怨,小鄰國則多患。多患多怨,國雖彊大,惡得不 懼,惡得不恐?故賢主於安思危,於達思窮,於得思喪。周書曰: 『若臨深淵,若履薄冰』,以言慎事也。   桀為無道,暴戾頑貪,天下顫恐而患之,言者不同,紛紛分分, 其情難得。干辛任威,凌轢諸侯,以及兆民,賢良鬱怨。殺彼龍逢, 以服群凶。眾庶泯泯,皆有遠志,莫敢直言,其生若驚。大臣同患, 弗周而畔。桀愈自賢,矜過善非,主道重塞,國人大崩。湯乃惕懼, 憂天下之不寧,欲令伊尹往視曠夏,恐其不信,湯由親自射伊尹。伊 尹奔夏三年,反報于亳,曰:『桀迷惑於末嬉,好彼琬、琰,不恤其 眾,眾志不堪,上下相疾,民心積怨,皆曰「上天弗恤,夏命其 卒」。』湯謂伊尹曰:『若告我曠夏盡如詩。』湯與伊尹盟,以示必 滅夏。伊尹又復往視曠夏,聽於末嬉。末嬉言曰:『今昔天子夢西方 有日,東方有日,兩日相與鬥,西方日勝,東方日不勝。』伊尹以告 湯。商涸旱,湯猶發師,以信伊尹之盟,故令師從東方出於國,西以 進。未接刃而桀走,逐之至大沙,身體離散,為天下戮,不可正諫, 雖後悔之,將可奈何?湯立為天子,夏民大說,如得慈親,朝不易 位,農不去疇,商不變肆,親郼如夏。此之謂至公,此之謂至安,此 之謂至信。盡行伊尹之盟,不避旱殃,祖伊尹世世享商。   武王勝殷,入殷,未下轝,命封黃帝之後於鑄,封帝堯之後於 黎,封帝舜之後於陳;下轝,命封夏后之後於杞,立成湯之後於宋以 奉桑林。武王乃恐懼,太息流涕,命周公旦進殷之遺老,而問殷之亡 故,又問眾之所說、民之所欲。殷之遺老對曰:『欲復盤庚之政。』 武王於是復盤庚之政;發巨橋之粟,賦鹿臺之錢,以示民無私;出拘 救罪,分財棄責,以振窮困;封比干之墓,靖箕子之宮,表商容之 閭,士過者趨,車過者下;三日之內,與謀之士封為諸侯,諸大夫賞 以書社,庶士施政去賦;然後於濟河,西歸報於廟;乃稅馬於華山, 稅牛於桃林,馬弗復乘,牛弗復服;釁鼓旗甲兵,藏之府庫,終身不 復用。此武王之德也。故周明堂外戶不閉,示天下不藏也。唯不藏也 可以守至藏。武王勝殷,得二虜而問焉,曰:『若國有妖乎?』一虜 對曰:『吾國有妖。晝見星而天雨血,此吾國之妖也。』一虜對曰: 『此則妖也。雖然,非其大者也。吾國之妖,甚大者,子不聽父,弟 不聽兄,君令不行,此妖之大者也。』武王避席再拜之。此非貴虜 也,貴其言也。故易曰:『愬愬履虎尾,終吉』。   趙襄子攻翟,勝老人、中人,使使者來謁之,襄子方食摶飯,有 憂色。左右曰:『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以喜也,今君有憂色 何?』襄子曰:『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飄風暴雨,日中不須臾。 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於積,一朝而兩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聞之 曰:『趙氏其昌乎!』夫憂所以為昌也,而喜所以為亡也;勝非其難 者也,持之其難者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齊、荊、吳、 越皆嘗勝矣,而卒取亡,不達乎持勝也。唯有道之主能持勝。孔子之 勁,舉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肯以 兵加。善持勝者,以術彊弱。    權勳   二曰──   利不可兩,忠不可兼。不去小利則大利不得,不去小忠則大忠不 至。故小利,大利之殘也;小忠,大忠之賊也。聖人去小取大。   昔荊龔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荊師敗,龔王傷。臨戰,司馬子反 渴而求飲,豎陽穀操黍酒而進之。子反叱曰:『訾!退!酒也。』豎 陽穀對曰:『非酒也。』子反曰:『亟退,卻也。』豎陽穀又曰: 『非酒也。』子反受而飲之。子反之為人也嗜酒,甘而不能絕於口, 以醉。戰既罷,龔王欲復戰而謀,使召司馬子反。子反辭以心疾。龔 王駕而往視之,入幄中,聞酒臭而還,曰:『今日之戰,不穀親傷, 所恃者司馬也。而司馬又若此,是忘荊國之社稷、而不恤吾眾也。不 穀無與復戰矣。』於是罷師去之,斬司馬子反以為戮。故豎陽穀之進 酒也,非以醉子反也,其心以忠也,而適足以殺之,故曰小忠,大忠 之賊也。   昔者晉獻公使荀息假道於虞以伐虢,荀息曰:『請以垂棘之璧與 屈產之乘,以賂虞公,而求假道焉,必可得也。』獻公曰:『夫垂棘 之璧,吾先君之寶也;屈產之乘,寡人之駿也。若受吾幣而不吾假 道,將奈何?』荀息曰:『不然。彼若不吾假道,必不吾受也。若受 我而假我道,是猶取之內府而藏之外府也,猶取之內皁而著之外皁 也。君奚患焉?』獻公許之。乃使荀息以屈產之乘為庭實,而加以垂 棘之璧,以假道於虞而伐虢。虞公濫於寶與馬而欲許之。宮之奇諫 曰:『不可許也。虞之與虢也,若車之有輔也,車依輔,輔亦依車, 虞、虢之勢是也。先人有言曰:「脣竭而齒寒。」夫虢之不亡也恃 虞,虞之不亡也亦恃虢也。若假之道,則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奈何 其假之道也?』虞公弗聽,而假之道。荀息伐虢,克之。還反伐虞, 又克之。荀息操璧牽馬而報。獻公喜曰:『璧則猶是也,馬齒亦薄長 矣。』故曰小利,大利之殘也。   中山之國有厹繇者。智伯欲攻之而無道也,為鑄大鐘,方車二軌 以遺之。厹繇之君將斬岸堙谿以迎鐘。赤章蔓枝諫曰:『詩云:「唯 則定國。」我胡則以得是於智伯?夫智伯之為人也貪而無信,必欲攻 我而無道也,故為大鐘,方車二軌以遺君。君因斬岸堙谿以迎鐘,師 必隨之。』弗聽。有頃,諫之,君曰:『大國為懽,而子逆之,不 祥。子釋之。』赤章蔓枝曰:『為人臣不忠貞,罪也;忠貞不用,遠 身可也。』斷轂而行,至衛七日而厹繇亡。欲鐘之心勝也,欲鐘之心 勝則安厹繇之說塞矣。凡聽說,所勝不可不審也,故太上先勝。   昌國君將五國之兵以攻齊。齊使觸子將,以迎天下之兵於濟上。 齊王欲戰,使人赴觸子,恥而訾之曰:『不戰,必(戔刀)若類,掘 若壟。』觸子苦之,欲齊軍之敗。於是以天下兵戰,戰合,擊金而卻 之,卒北,天下兵乘之,觸子因以一乘去,莫知其所,不聞其聲。達 子又帥其餘卒,以軍於秦周,無以賞,使人請金於齊王。齊王怒曰: 『若殘豎子之類,惡能給若金?』與燕人戰,大敗,達子死,齊王走 莒。燕人逐北入國,相與爭金於美唐甚多。此貪於小利以失大利者 也。    下賢   三曰──   有道之士固驕人主,人主之不肖者亦驕有道之士,日以相驕,奚 時相得?若儒、墨之議與齊、荊之服矣。賢主則不然,士雖驕之,而 己愈禮之,士安得不歸之?士所歸,天下從之,帝。帝也者,天下之 適也;王也者,天下之往也。得道之人,貴為天子而不驕倨,富有天 下而不騁夸,卑為布衣而不瘁攝,貧無衣食而不憂懾,狠乎其誠自有 也,覺乎其不疑有以也,桀乎其必不渝移也,循乎其與陰陽化也,勿 勿乎其心之堅固也,空空乎其不為巧故也,迷乎其志氣之遠也,昏乎 其深而不測也,確乎其節之不庳也,就就乎其不肯自是,鵠乎其羞用 智慮也,假乎其輕俗誹譽也,以天為法,以德為行,以道為宗,與物 變化而無所終窮,精充天地而不竭,神覆宇宙而無望,莫知其始,莫 知其終,莫知其門,莫知其端,莫知其源,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此 之謂至貴。士有若此者,五帝弗得而友,三王弗得而師,去其帝王之 色,則近可得之矣。   堯不以帝見善綣,北面而問焉。堯,天子也;善綣,布衣也。何 故禮之若此其甚也?善綣得道之士也,得道之人,不可驕也。堯論其 德行達智而弗若,故北面而問焉,此之謂至公。非至公其孰能禮賢?   周公旦,文王之子也,武王之弟也,成王之叔父也,所朝於窮巷 之中、甕牖之下者七十人。文王造之而未遂,武王遂之而未成,周公 旦抱少主而成之,故曰成王,不唯以身下士邪。   齊桓公見小臣稷,一日三至弗得見。從者曰:『萬乘之主,見布 衣之士,一日三至而弗得見,亦可以止矣。』桓公曰:『不然。士驁 祿爵者,固輕其主;其主驁霸王者,亦輕其士。縱夫子驁祿爵,吾庸 敢驁霸王乎?』遂見之,不可止。世多舉桓公之內行,內行雖不修, 霸亦可矣。誠行之此論而內行修,王猶少。   子產相鄭,往見壺丘子林,與其弟子坐必以年,是倚其相於門 也。夫相萬乘之國而能遺之,謀志論行,而以心與人相索,其唯子產 乎?故相鄭十八年,刑三人,殺二人,桃李之垂於行者莫之援也,錐 刀之遺於道者莫之舉也。   魏文侯見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反見翟黃,踞於堂而與之言。 翟黃不說。文侯曰:『段干木官之則不肯,祿之則不受。今女欲官則 相位,欲祿則上卿,既受吾實,又責吾禮,無乃難乎?』故賢主之畜 人也,不肯受實者其禮之。禮士莫高乎節欲,欲節則令行矣,文侯可 謂好禮士矣。好禮士故南勝荊於連隄;東勝齊於長城,虜齊侯,獻諸 天子,天子賞文侯以上卿。    報更   四曰──   國雖小,其食足以食天下之賢者,其車足以乘天下之賢者,其財 足以禮天下之賢者,與天下之賢者為徒,此文王之所以王也。今雖未 能王,其以為安也,不亦易乎?此趙宣孟之所以免也,周昭文君之所 以顯也,孟嘗君之所以卻荊兵也。古之大立功名與安國免身者,其道 無他,其必此之由也。堪士不可以驕恣屈也。   昔趙宣孟將上之絳,見骫桑之下,有餓人臥不能起者,宣孟止 車,為之下食,蠲而餔之,再咽而後能視。宣孟問之曰:『女何為而 餓若是?』對曰:『臣宦於絳,歸而糧絕,羞行乞而憎自取,故至於 此。』宣孟與脯一朐,拜受而弗敢食也。問其故,對曰:『臣有老 母,將以遺之。』宣孟曰:『斯食之,吾更與女。』乃復賜之脯二束 與錢百,而遂去之。處二年,晉靈公欲殺宣孟,伏士於房中以待之, 因發酒於宣孟。宣孟知之,中飲而出。靈公令房中之士疾追而殺之。 一人追疾,先及宣孟,之面曰:『嘻,君轝!吾請為君反死。』宣孟 曰:『而名為誰?』反走對曰:『何以名為!臣骫桑下之餓人也。』 還鬥而死。宣孟遂活。此書之所謂『德幾無小』者也。宣孟德一士猶 活其身,而況德萬人乎?故詩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濟濟 多士,文王以寧』。人主胡可以不務哀士?士其難知,唯博之為可, 博則無所遁矣。   張儀,魏氏餘子也,將西遊於秦,過東周。客有語之於昭文君者 曰:『魏氏人張儀,材士也,將西遊於秦,願君之禮貌之也。』昭文 君見而謂之曰:『聞客之秦。寡人之國小,不足以留客。雖游然豈必 遇哉?客或不遇,請為寡人而一歸也,國雖小,請與客共之。』張儀 還走,北面再拜。張儀行,昭文君送而資之,至於秦,留有間,惠王 說而相之。張儀所德於天下者,無若昭文君。周,千乘也,重過萬乘 也,令秦惠王師之,逢澤之會,魏王嘗為御,韓王為右,名號至今不 忘,此張儀之力也。   孟嘗君前在於薛,荊人攻之。淳于髡為齊使於荊,還反,過於 薛。孟嘗君令人禮貌而親郊送之,謂淳于髡曰:『荊人攻薛,夫子弗 為憂,文無以復待矣。』淳于髡曰:『敬聞命矣。』至於齊,畢報。 王曰:『何見於荊?』對曰:『荊甚固,而薛亦不量其力。』王曰: 『何謂也?』對曰:『薛不量其力,而為先王立清廟,荊固而攻薛, 薛清廟必危,故曰薛不量其力,而荊亦甚固。』齊王知顏色,曰: 『嘻!先君之廟在焉。』疾舉兵救之,由是薛遂全。顛蹙之請,坐拜 之謁,雖得則薄矣。故善說者,陳其勢,言其方,見人之急也,若自 在危厄之中,豈用彊力哉?彊力則鄙矣。說之不聽也,任不獨在所 說,亦在說者。    順說   五曰──   善說者若巧士,因人之力以自為力;因其來而與來,因其往而與 往;不設形象,與生與長;而言之與響;與盛與衰,以之所歸;力雖 多,材雖勁,以制其命。順風而呼,聲不加疾也;際高而望,目不加 明也;所因便也。   惠盎見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說者勇有 力,而無為仁義者。客將何以教寡人?』惠盎對曰:『臣有道於此, 使人雖勇,刺之不入;雖有力,擊之弗中。大王獨無意邪?』王曰: 『善!此寡人所欲聞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擊之不中,此猶 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弗敢刺,雖有力不敢擊。大王獨無意 邪?』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知也。』惠盎曰:『夫不敢刺、不 敢擊,非無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無其志也。大王獨無意 邪?』王曰:『善!此寡人之所願也。』惠盎曰:『夫無其志也,未 有愛利之心也。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愛利之, 此其賢於勇有力也,居四累之上。大王獨無意邪?』王曰:『此寡人 之所欲得。』惠盎對曰:『孔、墨是也。孔丘、墨翟,無地為君,無 官為長,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今大王,萬乘之主 也,誠有其志,則四境之內皆得其利矣,其賢於孔、墨也遠矣。』宋 王無以應。惠盎趨而出。宋王謂左右曰:『辨矣。客之以說服寡人 也。』宋王,俗主也,而心猶可服,因矣。因則貧賤可以勝富貴矣, 小弱可以制彊大矣。   田贊衣補衣而見荊王。荊王曰:『先生之衣何其惡也?』田贊對 曰:『衣又有惡於此者也。』荊王曰:『可得而聞乎?』對曰:『甲 惡於此。』王曰:『何謂也?』對曰:『冬日則寒,夏日則暑,衣無 惡乎甲者。贊也貧,故衣惡也。今大王,萬乘之主也,富貴無敵,而 好衣民以甲,臣弗得也。意者為其義邪?甲之事,兵之事也,刈人之 頸,刳人之腹,隳人之城郭,刑人之父子也,其名又甚不榮。意者為 其實邪?苟慮害人,人亦必慮害之;苟慮危人,人亦必慮危之。其實 人則甚不安。之二者,臣為大王無取焉。』荊王無以應。說雖未大 行,田贊可謂能立其方矣。若夫偃息之義,則未之識也。   管子得於魯,魯束縛而檻之,使役人載而送之齊,其謳歌而引。 管子恐魯之止而殺己也,欲速至齊,因謂役人曰:『我為汝唱,汝為 我和。』其所唱適宜走,役人不倦,而取道甚速,管子可謂能因矣。 役人得其所欲,己亦得其所欲。以此術也,是用萬乘之國,其霸猶 少,桓公則難與往也。    不廣   六曰──   智者之舉事必因時。時不可必成,其人事則不廣,成亦可,不成 亦可。以其所能託其所不能,若舟之與車。   北方有獸,名曰蹶,鼠前而兔後,趨則跲,走則顛,常為蛩蛩距 虛取甘草以與之。蹶有患害也,蛩蛩距虛必負而走。此以其所能託其 所不能。   鮑叔、管仲、召忽,三人相善,欲相與定齊國,以公子糾為必 立。召忽曰:『吾三人者於齊國也,譬之若鼎之有足,去一焉則不 成。且小白則必不立矣,不若三人佐公子糾也。』管仲曰:『不可。 夫國人惡公子糾之母,以及公子糾;公子小白無母,而國人憐之。事 未可知,不若令一人事公子小白。夫有齊國必此二公子也。』故令鮑 叔傅公子小白,管子、召忽居公子糾所。公子糾外物則固難必。雖 然,管子之慮近之矣。若是而猶不全也,其天邪,人事則盡之矣。   齊攻廩丘。趙使孔青將死士而救之,與齊人戰,大敗之。齊將 死。得車二千,得尸三萬以為二京。甯越謂孔青曰:『惜矣,不如歸 尸以內攻之。越聞之,古善戰者,莎隨賁服,卻舍延尸,車甲盡於 戰,府庫盡於葬。此之謂內攻之。』孔青曰:『敵齊不尸則如何?』 甯越曰:『戰而不勝,其罪一。與人出而不與人入,其罪二。與之尸 而弗取,其罪三。民以此三者怨上,上無以使下,下無以事上。是之 謂重攻之。』甯越可謂知用文武矣。用武則以力勝,用文則以德勝。 文武盡勝,何敵之不服?   晉文公欲合諸侯。咎犯曰:『不可。天下未知君之義也。』公 曰:『何若?』咎犯曰:『天子避叔帶之難,出居于鄭。君奚不納 之,以定大義?且以樹譽。』文公曰:『吾其能乎?』咎犯曰:『事 若能成,繼文之業,定武之功,闢土安疆,於此乎在矣。事若不成, 補周室之闕,勤天子之難,成教垂名,於此乎在矣。君其勿疑。』文 公聽之,遂與草中之戎、驪土之翟,定天子于成周。於是天子賜之南 陽之地,遂霸諸侯。舉事義且利,以立大功。文公可謂智矣。此咎犯 之謀也。出亡十七年,反國四年而霸,其聽皆如咎犯者邪!   管子、鮑叔佐齊桓公舉事,齊之東鄙人有常致苦者。管子死,豎 刁、易牙用,國之人常致不苦,不知致苦,卒為齊國良工,澤及子 孫。知大禮,知大禮雖不知國可也。    貴因   七曰──   三代所寶莫如因,因則無敵。禹通三江、五湖,決伊闕,溝迴 陸,注之東海,因水之力也。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國,而 堯授之禪位,因人之心也。湯、武以千乘制夏、商,因民之欲也。如 秦者立而至,有車也;適越者坐而至,有舟也。秦、越,遠塗也,竫 立安坐而至者,因其械也。   武王使人候殷,反報岐周曰:『殷其亂矣。』武王曰:『其亂焉 至?』對曰:『讒慝勝良。』武王曰:『尚未也。』又復往,反報 曰:『其亂加矣。』武王曰:『焉至?』對曰:『賢者出走矣。』武 王曰:『尚未也。』又往,反報曰:『其亂甚矣。』武王曰:『焉 至?』對曰:『百姓不敢誹怨矣。』武王曰:『嘻!』遽告太公。太 公對曰:『讒慝勝良,命曰戮;賢者出走,命曰崩;百姓不敢誹怨, 命曰刑勝。其亂至矣,不可以駕矣。』故選車三百,虎賁三千,朝要 甲子之期,而紂為禽,則武王固知其無與為敵也。因其所用,何敵之 有矣?   武王至鮪水。殷使膠鬲候周師,武王見之。膠鬲曰:『西伯將何 之?無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將之殷也。』膠鬲曰:『朅 至?』武王曰:『將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報矣。』膠鬲行。天雨, 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輟。軍師皆諫曰:『卒病,請休之。』武王 曰:『吾已令膠鬲以甲子之期報其主矣。今甲子不至,是令膠鬲不信 也。膠鬲不信也,其主必殺之。吾疾行以救膠鬲之死也。』武王果以 甲子至殷郊。殷已先陳矣。至殷,因戰,大克之。此武王之義也。人 為人之所欲,己為人之所惡,先陳何益?適令武王不耕而穫。   武王入殷,聞殷有長者。武王往見之,而問殷之所以亡。殷長者 對曰:『王欲知之,則請以日中為期。』武王與周公旦明日早要期, 則弗得也。武王怪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取不能其 主,有以其惡告王,不忍為也。若夫期而不當,言而不信,此殷之所 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   夫審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時,因也。推歷者,視月行而知晦朔, 因也。禹之裸國,裸入衣出,因也。墨子見荊王,錦衣吹笙,因也。 孔子道彌子瑕見釐夫人,因也。湯、武遭亂世,臨苦民,揚其義,成 其功,因也。故因則功,專則拙。因者無敵。國雖大,民雖眾,何 益?    察今   八曰──   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賢也,為其不可得而法。先王之法,經 乎上世而來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損之,胡可得而法?雖人弗損益, 猶若不可得而法。東、夏之命,古今之法,言異而典殊,故古之命多 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於此。 其所為欲同,其所為欲異。口惛之命不愉,若舟車衣冠滋味聲色之不 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誹。天下之學者多辯,言利辭倒,不求其實, 務以相毀,以勝為故。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雖可得,猶若不可 法。凡先王之法,有要於時也,時不與法俱至。法雖今而至,猶若不 可法。故擇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為法。先王之所以為法者何也? 先王之所以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則可以知人,察今則可 以知古,古今一也,人與我同耳。有道之士,貴以近知遠,以今知 古,以益所見,知所不見。故審堂下之陰,而知日月之行、陰陽之 變;見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魚鱉之藏也;嘗一脟肉,而知一鑊 之味、一鼎之調。   荊人欲襲宋,使人先表澭水。澭水暴益,荊人弗知,循表而夜 涉,溺死者千有餘人,軍驚而壞都舍。嚮其先表之時可導也,今水已 變而益多矣,荊人尚猶循表而導之,此其所以敗也。今世之主,法先 王之法也,有似於此。其時已與先王之法虧矣,而曰『此先王之法 也』而法之以為治,豈不悲哉?故治國無法則亂,守法而弗變則悖, 悖亂不可以持國。世易時移,變法宜矣。譬之若良醫,病萬變,藥亦 萬變。病變而藥不變,嚮之壽民,今為殤子矣。故凡舉事必循法以 動,變法者因時而化。若此論則無過務矣。   夫不敢議法者,眾庶也;以死守者,有司也;因時變法者,賢主 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聖,其法皆不同,非務相反也,時勢異也。故 曰良劍期乎斷,不期乎鏌邪;良馬期乎千里,不期乎驥驁。夫成功名 者,此先王之千里也。楚人有涉江者,其劍自舟中墜於水,遽契其舟 曰:『是吾劍之所從墜。』舟止,從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 而劍不行,求劍若此,不亦惑乎?以此故法為其國與此同。時已徙 矣,而法不徙,以此為治,豈不難哉?有過於江上者,見人方引嬰兒 而欲投之江中,嬰兒啼,人問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雖善 游,其子豈遽善游哉?此任物亦必悖矣。荊國之為政,有似於此。   卷第十六    先識   一曰──   凡國之亡也,有道者必先去,古今一也。地從於城,城從於民, 民從於賢。故賢主得賢者而民得,民得而城得,城得而地得。夫地得 豈必足行其地、人說其民哉?得其要而已矣。   夏太史令終古,出其圖法,執而泣之。夏桀迷惑,暴亂愈甚,太 史令終古乃出奔如商。湯喜而告諸侯曰:『夏王無道,暴虐百姓,窮 其父兄,恥其功臣,輕其賢良,棄義聽讒,眾庶咸怨,守法之臣,自 歸于商。』   殷內史向摯見紂之愈亂迷惑也,於是載其圖法,出亡之周。武王 大說,以告諸侯曰:『商王大亂,沈于酒德,辟遠箕子,爰近姑與 息,妲己為政,賞罰無方,不用法式,殺三不辜,民大不服,守法之 臣,出奔周國。』   晉太史屠黍見晉之亂也,見晉公之驕而無德義也,以其圖法歸 周。周威公見而問焉,曰:『天下之國孰先亡?』對曰:『晉先 亡。』威公問其故。對曰:『臣比在晉也,不敢直言。示晉公以天 妖,日月星辰之行多以不當,曰:「是何能為?」又示以人事多不 義,百姓皆鬱怨,曰:「是何能傷?」又示以鄰國不服,賢良不舉, 曰:「是何能害?」如是,是不知所以亡也,故臣曰晉先亡也。』居 三年,晉果亡。威公又見屠黍而問焉,曰:『孰次之?』對曰:『中 山次之。』威公問其故。對曰:『天生民而令有別。有別,人之義 也,所異於禽獸麋鹿也,君臣上下之所以立也。中山之俗,以晝為 夜,以夜繼日,男女切倚,固無休息,康樂,歌謠好悲。其主弗知 惡。此亡國之風也。臣故曰中山次之。』居二年,中山果亡。威公又 見屠黍而問焉,曰:『孰次之?』屠黍不對。威公固問焉。對曰: 『君次之。』威公乃懼。求國之長者,得義蒔、田邑而禮之,得史 驎、趙駢以為諫臣,去苛令三十九物,以告屠黍。對曰:『其尚終君 之身乎!』曰:『臣聞之:國之興也,天遺之賢人與極言之士;國之 亡也,天遺之亂人與善諛之士。』威公薨,肂,九月不得葬,周乃分 為二。故有道者之言也,不可不重也。   周鼎著饕餮,有首無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報更也。為 不善亦然。白圭之中山,中山之王欲留之,白圭固辭,乘輿而去;又 之齊,齊王欲留之仕,又辭而去。人問其故。曰:『之二國者皆將 亡。所學有五盡。何謂五盡?曰:莫之必則信盡矣,莫之譽則名盡 矣,莫之愛則親盡矣,行者無糧、居者無食則財盡矣,不能用人、又 不能自用則功盡矣。國有此五者,無幸必亡。中山、齊皆當此。』若 使中山之王與齊王,聞五盡而更之,則必不亡矣。其患不聞,雖聞之 又不信。然則人主之務,在乎善聽而已矣。夫五割而與趙,悉起而距 軍乎濟上,未有益也。是棄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也。    觀世   二曰──   天下雖有有道之士,國猶少。千里而有一士,比肩也;累世而有 一聖人,繼踵也。士與聖人之所自來,若此其難也,而治必待之,治 奚由至?雖幸而有,未必知也,不知則與無賢同。此治世之所以短, 而亂世之所以長也。故王者不四,霸者不六,亡國相望,囚主相及。 得士則無此之患。此周之所封四百餘,服國八百餘,今無存者矣,雖 存皆嘗亡矣。賢主知其若此也,故日慎一日,以終其世。譬之若登 山,登山者,處已高矣,左右視,尚巍巍焉山在其上。賢者之所與 處,有似於此。身已賢矣,行已高矣,左右視,尚盡賢於己。故周公 旦曰:『不如吾者,吾不與處,累我者也;與我齊者,吾不與處,無 益我者也。』惟賢者必與賢於己者處。賢者之可得與處也,禮之也。 主賢世治,則賢者在上;主不肖世亂,則賢者在下。今周室既滅,天 子既廢。亂莫大於無天子,無天子則彊者勝弱,眾者暴寡,以兵相 (戔刀),不得休息,而佞進,今之世當之矣。故欲求有道之士,則 於江河之上,山谷之中,僻遠幽閒之所,若此則幸於得之矣。太公釣 於滋泉,遭紂之世也,故文王得之。文王千乘也,紂天子也,天子失 之,而千乘得之,知之與不知也。諸眾齊民,不待知而使,不待禮而 令;若夫有道之士,必禮必知,然後其智能可盡也。   晏子之晉,見反裘負芻息於塗者,以為君子也,使人問焉,曰: 『曷為而至此?』對曰:『齊人累之,名為越石父。』晏子曰: 『譆!』遽解左驂以贖之,載而與歸。至舍,弗辭而入。越石父怒, 請絕。晏子使人應之曰:『嬰未嘗得交也,今免子於患,吾於子猶未 邪也?』越石父曰:『吾聞君子屈乎不己知者,而伸乎己知者,吾是 以請絕也。』晏子乃出見之曰:『嚮也見客之容而已,今也見客之 志。嬰聞察實者不留聲,觀行者不譏辭。嬰可以辭而無棄乎!』越石 父曰:『夫子禮之,敢不敬從。』晏子遂以為客。俗人有功則德,德 則驕;今晏子功免人於阨矣,而反屈下之,其去俗亦遠矣。此令功之 道也。   子列子窮,容貌有饑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禦寇, 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令官遺 之粟數十秉。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 望而拊心,曰:『聞為有道者妻子,皆得逸樂。今妻子有饑色矣,君 過而遺先生食,先生又弗受也,豈非命也哉!』子列子笑而謂之曰: 『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也,至已而罪我也,有罪且以人 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殺子陽。受人之養,而不死 其難則不義,死其難則死無道也。死無道,逆也。子列子除不義、去 逆也,豈不遠哉!且方有饑寒之患矣,而猶不苟取,先見其化也。先 見其化而已動,遠乎性命之情也。    知接   三曰──   人之目以照見之也,以瞑則與不見,同,其所以為照、所以為瞑 異。瞑士未嘗照,故未嘗見,瞑者目無由接也。無由接而言見,誣。 智亦然,其所以接智、所以接不智同,其所能接、所不能接異。智者 其所能接遠也,愚者其所能接近也。所能接近而告之以遠化,奚由相 得?無由相得,說者雖工,不能喻矣。戎人見暴布者而問之曰:『何 以為之莽莽也?』指麻而示之。怒曰:『孰之壤壤也,可以為之莽莽 也?』故亡國非無智士也,非無賢者也,其主無由接故也。無由接之 患,自以為智,智必不接。今不接而自以為智,悖。若此則國無以存 矣,主無以安矣。智無以接而自知弗智,則不聞亡國,不聞危君。   管仲有疾。桓公往問之曰:『仲父之疾病矣,將何以教寡人?』 管仲曰:『齊鄙人有諺曰:「居者無載,行者無埋。」今臣將有遠 行,胡可以問?』桓公曰:『願仲父之無讓也。』管仲對曰:『願君 之遠易牙、豎刀、常之巫、衛公子啟方。』公曰:『易牙烹其子以慊 寡人,猶尚可疑邪?』管仲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子也,其子之 忍,又將何有於君?』公又曰:『豎刀自宮以近寡人,猶尚可疑 耶?』管仲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身也,其身之忍,又將何有於 君?』公又曰:『常之巫審於死生,能去苛病,猶尚可疑邪?』管仲 對曰:『死生命也,苛病失也。君不任其命,守其本,而恃常之巫, 彼將以此無不為也。』公又曰:『衛公子啟方事寡人十五年矣,其父 死而不敢歸哭,猶尚可疑邪?』管仲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父 也,其父之忍,又將何有於君?』公曰:『諾。』管仲死,盡逐之, 食不甘,宮不治,苛病起,朝不肅。居三年,公曰:『仲父不亦過 乎?孰謂仲父盡之乎?』於是皆復召而反。明年,公有病,常之巫從 中出曰:『公將以某日薨。』易牙、豎刀、常之巫相與作亂,塞宮 門,築高牆,不通人,矯以公令。有一婦人踰垣入,至公所。公曰: 『我欲食。』婦人曰:『吾無所得。』公又曰:『我欲飲。』婦人 曰:『吾無所得。』公曰:『何故?』對曰:『常之巫從中出曰: 「公將以某日薨。」易牙、豎刀、常之巫相與作亂,塞宮門,築高 牆,不通人,故無所得。衛公子啟方以書社四十下衛。』公慨焉歎涕 出曰:『嗟乎!聖人之所見,豈不遠哉?若死者有知,我將何面目以 見仲父乎?』蒙衣袂而絕乎壽宮。蟲流出於戶,上蓋以楊門之扇,三 月不葬。此不卒聽管仲之言也。桓公非輕難而惡管子也,無由接見 也。無由接,固卻其忠言,而愛其所尊貴也。    悔過   四曰──   穴深尋則人之臂必不能極矣,是何也?不至故也。智亦有所不 至。所不至,說者雖辯,為道雖精,不能見矣。故箕子窮于商,范蠡 流乎江。   昔秦繆公興師以襲鄭,蹇叔諫曰:『不可。臣聞之,襲國邑,以 車不過百里,以人不過三十里,皆以其氣之趫與力之盛,至,是以犯 敵能滅,去之能速。今行數千里、又絕諸侯之地以襲國,臣不知其可 也。君其重圖之。』繆公不聽也。蹇叔送師於門外而哭曰:『師乎! 見其出而不見其入也。』蹇叔有子曰申與視,與師偕行。蹇叔謂其子 曰:『晉若遏師必於殽。女死不於南方之岸,必於北方之岸,為吾尸 女之易。』繆公聞之,使人讓蹇叔曰:『寡人興師,未知何如?今哭 而送之,是哭吾師也。』蹇叔對曰:『臣不敢哭師也。臣老矣,有子 二人,皆與師行,比其反也,非彼死則臣必死矣,是故哭。』師行過 周,王孫滿要門而窺之,曰:『嗚呼!是師必有疵。若無疵,吾不復 言道矣。夫秦非他,周室之建國也。過天子之城,宜橐甲束兵,左右 皆下,以為天子禮。今袀服回建,左不軾,而右之超乘者五百乘,力 則多矣,然而寡禮,安得無疵?』師過周而東。鄭賈人弦高、奚施將 西市於周,道遇秦師,曰:『嘻!師所從來者遠矣,此必襲鄭。』遽 使奚施歸告,乃矯鄭伯之命以勞之,曰:『寡君固聞大國之將至久 矣。大國不至,寡君與士卒竊為大國憂,日無所與焉,惟恐士卒罷弊 與糗糧匱乏。何其久也,使人臣犒勞以璧,膳以十二牛。』秦三帥對 曰:『寡君之無使也,使其三臣丙也、秫也、視也於東邊候(日晉) 之道,過是,以迷惑陷入大國之地。』不敢固辭,再拜稽首受之。三 帥乃懼而謀曰:『我行數千里、數絕諸侯之地以襲人,未至而人已先 知之矣,此其備必已盛矣。』還師去之。當是時也,晉文公適薨,未 葬。先軫言於襄公,曰:『秦師不可不擊也,臣請擊之。』襄公曰: 『先君薨,尸在堂,見秦師利而因擊之,無乃非為人子之道歟?』先 軫曰:『不弔吾喪,不憂吾哀,是死吾君而弱其孤也。若是而擊,可 大彊。臣請擊之。』襄公不得已而許之。先軫遏秦師於殽而擊之,大 敗之,獲其三帥以歸。繆公聞之,素服廟臨,以說於眾曰:『天不為 秦國,使寡人不用蹇叔之諫,以至於此患。』此繆公非欲敗於殽也, 智不至也。智不至則不信。言之不信,師之不反也從此生,故不至之 為害大矣。    樂成   五曰──   大智不形,大器晚成,大音希聲。   禹之決江水也,民聚瓦礫。事已成,功已立,為萬世利。禹之所 見者遠也,而民莫之知,故民不可與慮化舉始,而可以樂成功。   孔子始用於魯。魯人鷖誦之曰:『麛裘而(韋畢),投之無戾; (韋畢)而麛裘,投之無郵。』用三年,男子行乎塗右,女子行乎塗 左,財物之遺者,民莫之舉。大智之用,固難踰也。子產始治鄭,使 田有封洫,都鄙有服。民相與誦之曰:『我有田疇,而子產賦之。我 有衣冠,而子產貯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後三年,民又誦之 曰:『我有田疇,而子產殖之。我有子弟,而子產誨之。子產若死, 其使誰嗣之?』使鄭簡、魯哀當民之誹訿也而因弗遂用,則國必無功 矣,子產、孔子必無能矣。非徒不能也,雖罪施,於民可也。今世皆 稱簡公、哀公為賢,稱子產、孔子為能,此二君者,達乎任人也。   舟車之始見也,三世然後安之。夫開善豈易哉?故聽無事治。事 治之立也,人主賢也。魏攻中山,樂羊將,已得中山,還反報文侯, 有貴功之色。文侯知之,命主書曰:『群臣賓客所獻書者,操以進 之。』主書舉兩篋以進。令將軍視之,書盡難攻中山之事也。將軍還 走,北面再拜曰:『中山之舉,非臣之力,君之功也。』當此時也, 論士殆之日幾矣,中山之不取也,奚宜二篋哉?一寸而亡矣。文侯賢 主也,而猶若此,又況於中主邪?中主之患,不能勿為,而不可與莫 為。凡舉無易之事,氣志視聽動作無非是者,人臣且孰敢以非是邪疑 為哉?皆壹於為,則無敗事矣。此湯、武之所以大立功於夏、商,而 句踐之所以能報其讎也。以小弱皆壹於為而猶若此,又況於以彊大 乎?   魏襄王與群臣飲,酒酣,王為群臣祝,令群臣皆得志。史起興而 對曰:『群臣或賢或不肖,賢者得志則可,不肖者得志則不可。』王 曰:『皆如西門豹之為人臣也。』史起對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 畝,鄴獨二百畝,是田惡也。漳水在其旁而西門豹弗知用,是其愚 也;知而弗言,是不忠也。愚與不忠,不可效也。』魏王無以應之。 明日,召史起而問焉,曰:『漳水猶可以灌鄴田乎?』史起對曰: 『可。』王曰:『子何不為寡人為之?』史起曰:『臣恐王之不能為 也。』王曰:『子誠能為寡人為之,寡人盡聽子矣。』史起敬諾,言 之於王曰:『臣為之,民必大怨臣。大者死,其次乃藉臣。臣雖死 藉,願王之使他人遂之也。』王曰:『諾。』使之為鄴令。史起因往 為之。鄴民大怨,欲藉史起。史起不敢出而避之。王乃使他人遂為 之。水已行,民大得其利,相與歌之曰:『鄴有聖令,時為史公,決 漳水,灌鄴旁,終古斥鹵,生之稻粱。』使民知可與不可,則無所用 矣。賢主忠臣,不能導愚教陋,則名不冠後、實不及世矣。史起非不 知化也,以忠於主也。魏襄王可謂能決善矣。誠能決善,眾雖諠譁而 弗為變。功之難立也,其必由哅哅邪。國之殘亡,亦猶此也。故哅哅 之中,不可不味也。中主以之哅哅也止善,賢主以之哅哅也立功。    察微   六曰──   使治亂存亡若高山之與深谿,若白堊之與黑漆,則無所用智,雖 愚猶可矣。且治亂存亡則不然,如可知、如可不知,如可見、如可不 見。故智士賢者相與積心愁慮以求之,猶尚有管叔、蔡叔之事與東夷 八國不聽之謀。故治亂存亡,其始若秋毫。察其秋毫,則大物不過 矣。   魯國之法,魯人為人臣妾於諸侯、有能贖之者,取其金於府。子 貢贖魯人於諸侯,來而讓不取其金。孔子曰:『賜失之矣。自今以 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 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魯人必拯溺者 矣。』孔子見之以細,觀化遠也。   楚之邊邑曰卑梁,其處女與吳之邊邑處女桑於境上,戲而傷卑梁 之處女。卑梁人操其傷子以讓吳人,吳人應之不恭,怒殺而去之。吳 人往報之,盡屠其家。卑梁公怒,曰:『吳人焉敢攻吾邑?』舉兵反 攻之,老弱盡殺之矣。吳王夷昧聞之怒,使人舉兵侵楚之邊邑,克夷 而後去之。吳、楚以此大隆。吳公子光又率師與楚人戰於雞父,大敗 楚人,獲其帥潘子臣、小惟子、陳夏齧,又反伐郢,得荊平王之夫人 以歸,實為雞父之戰。凡持國,太上知始,其次知終,其次知中。三 者不能,國必危,身必窮。孝經曰:『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 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 人。』楚不能之也。   鄭公子歸生率師伐宋。宋華元率師應之大棘,羊斟御。明日將 戰,華元殺羊饗士,羊斟不與焉。明日戰,恕謂華元曰:『昨日之 事,子為制;今日之事,我為制。』遂驅入於鄭師。宋師敗績,華元 虜。夫弩機差以米則不發。戰,大機也。饗士而忘其御也,將以此敗 而為虜,豈不宜哉?故凡戰必悉熟偏備,知彼知己,然後可也。   魯季氏與郈氏鬥雞。郈氏介其雞,季氏為之金距。季氏之雞不 勝。季平子怒,因歸郈氏之宮而益其宅。郈昭伯怒,傷之於昭公, 曰:『禘於襄公之廟也,舞者二人而已,其餘盡舞於季氏。季氏之舞 道,無上久矣,弗誅必危社稷。』公怒不審,乃使郈昭伯將師徒以攻 季氏,遂入其宮。仲孫氏、叔孫氏相與謀曰:『無季氏,則吾族也死 亡無日矣。』遂起甲以往,陷西北隅以入之,三家為一,郈昭伯不勝 而死。昭公懼,遂出奔齊,卒於乾侯。魯昭聽傷而不辯其義,懼以魯 國不勝季氏,而不知仲、叔氏之恐而與季氏同患也,是不達乎人心 也。不達乎人心,位雖尊,何益於安也?以魯國恐不勝一季氏,況於 三季?同惡固相助。權物若此其過也。非獨仲、叔氏也,魯國皆恐。 魯國皆恐,則是與一國為敵也,其得至乾侯而卒猶遠。    去宥   七曰──   東方之墨者謝子將西見秦惠王。惠王問秦之墨者唐姑果。唐姑果 恐王之親謝子賢於己也,對曰:『謝子,東方之辯士也,其為人甚 險,將奮於說以取少主也。』王因藏怒以待之。謝子至,說王,王弗 聽。謝子不說,遂辭而行。凡聽言,以求善也。所言苟善,雖奮於取 少主,何損?所言不善,雖不奮於取少主,何益?不以善為之愨,而 徒以取少主為之悖,惠王失所以為聽矣。用志若是,見客雖勞,耳目 雖弊,猶不得所謂也。此史定所以得行其邪也,此史定所以得飾鬼以 人,罪殺不辜,群臣擾亂,國幾大危也。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 盛。今惠王之老也,形與智皆衰邪!   荊威王學書於沈尹華,昭釐惡之。威王好制。有中謝佐制者,為 昭釐謂威王曰:『國人皆曰:王乃沈尹華之弟子也。』王不悅,因疏 沈尹華。中謝,細人也,一言而令威王不聞先王之術,文學之士不得 進,令昭釐得行其私。故細人之言,不可不察也。且數怒人主,以為 姦人除路;姦路已除而惡壅卻,豈不難哉?夫激矢則遠,激水則旱, 激主則悖,悖則無君子矣。夫不可激者,其唯先有度。   鄰父有與人鄰者,有枯梧樹。其鄰之父言梧樹之不善也,鄰人遽 伐之。鄰父因請而以為薪。其人不說曰:『鄰者若此其險也,豈可為 之鄰哉?』此有所宥也。夫請以為薪與弗請,此不可以疑枯梧樹之善 與不善也。齊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往鬻金者之所,見人操 金,攫而奪之。吏搏而束縛之,問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 故?』對吏曰:『殊不見人,徒見金耳。』此真大有所宥也。夫人有 所宥者,固以晝為昏,以白為黑,以堯為桀,宥之為敗亦大矣。亡國 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故凡人必別宥然後知,別宥則能全其天矣。    正名   八曰──   名正則治,名喪則亂。使名喪者,淫說也。說淫則可不可而然不 然,是不是而非不非。故君子之說也,足以言賢者之實、不肖者之充 而已矣,足以喻治之所悖、亂之所由起而已矣,足以知物之情、人之 所獲以生而已矣。   凡亂者,刑名不當也。人主雖不肖,猶若用賢,猶若聽善,猶若 為可者。其患在乎所謂賢、從不肖也,所為善、而從邪辟,所謂可、 從悖逆也,是刑名異充而聲實異謂也。夫賢不肖、善邪辟、可悖逆, 國不亂、身不危奚待也?齊湣王是以知說士,而不知所謂士也。故尹 文問其故,而王無以應。此公玉丹之所以見信而卓齒之所以見任也。 任卓齒而信公玉丹,豈非以自讎邪?   尹文見齊王。齊王謂尹文曰:『寡人甚好士。』尹文曰:『願聞 何謂士?』王未有以應。尹文曰:『今有人於此,事親則孝,事君則 忠,交友則信,居鄉則悌,有此四行者,可謂士乎?』齊王曰:『此 真所謂士已。』尹文曰:『王得若人,用以為臣乎?』王曰:『所願 而不能得也。』尹文曰:『使若人於廟朝中,深見侮而不鬥,王將以 為臣乎?』王曰:『否。大夫見侮而不鬥,則是辱也。辱則寡人弗以 為臣矣。』尹文曰:『雖見侮而不鬥,未失其四行也。未失其四行 者,是未失其所以為士一矣。未失其所以為士一,而王以為臣,失其 所以為士一,而王不以為臣,則嚮之所謂士者乃士乎?』王無以應。 尹文曰:『今有人於此,將治其國,民有非則非之,民無非則非之, 民有罪則罰之,民無罪則罰之,而惡民之難治可乎?』王曰:『不 可。』尹文曰:『竊觀下吏之治齊也,方若此也。』王曰:『使寡人 治信若是,則民雖不治,寡人弗怨也。意者未至然乎。』尹文曰: 『言之不敢無說。請言其說。王之令曰:「殺人者死,傷人者刑。」 民有畏王之令,深見侮而不敢鬥者,是全王之令也,而王曰「見侮而 不敢鬥,是辱也」。夫謂之辱者,非此之謂也,以為臣不以為臣者罪 之也,此無罪而王罰之也。』齊王無以應。論皆若此,故國殘身危, 走而之穀,如衛。齊湣王,周室之孟侯也。太公之所老也。桓公嘗以 此霸矣,管仲之辯名實審也。   卷第十七    審分   一曰──   凡人主必審分,然後治可以至,姦偽邪辟之塗可以息,惡氣苛疾 無自至。夫治身與治國,一理之術也。今以眾地者,公作則遲,有所 匿其力也;分地則速,無所匿遲也。主亦有地,臣主同地,則臣有所 匿其邪矣,主無所避其累矣。   凡為善難,任善易。奚以知之?人與驥俱走,則人不勝驥矣;居 於車上而任驥,則驥不勝人矣。人主好治人官之事,則是與驥俱走 也,必多所不及矣。夫人主亦有居車,無去車,則眾善皆盡力竭能 矣,諂諛詖賊巧佞之人無所竄其姦矣,堅窮廉直忠敦之士畢競勸騁騖 矣。人主之車,所以乘物也。察乘物之理,則四極可有。不知乘物而 自怙恃,奪其智能,多其教詔,而好自以;若此則百官恫擾,少長相 越,萬邪並起,權威分移,不可以卒,不可以教,此亡國之風也。   王良之所以使馬者,約審之以控其轡,而四馬莫敢不盡力。有道 之主,其所以使群臣者亦有轡。其轡何如?正名審分,是治之轡已。 故按其實而審其名,以求其情;聽其言而察其類,無使放悖。夫名多 不當其實、而事多不當其用者,故人主不可以不審名分也。不審名 分,是惡壅而愈塞也。壅塞之任,不在臣下,在於人主。堯、舜之臣 不獨義,湯、禹之臣不獨忠,得其數也;桀、紂之臣不獨鄙,幽、厲 之臣不獨辟,失其理也。   今有人於此,求牛則名馬,求馬則名牛,所求必不得矣;而因用 威怒,有司必誹怨矣,牛馬必擾亂矣。百官,眾有司也;萬物,群牛 馬也。不正其名,不分其職,而數用刑罰,亂莫大焉。夫說以智通, 而實以過悗;譽以高賢,而充以卑下;贊以潔白,而隨以汙德;任以 公法,而處以貪枉;用以勇敢,而堙以罷怯;此五者,皆以牛為馬, 以馬為牛,名不正也。故名不正,則人主憂勞勤苦,而官職煩亂悖逆 矣。國之亡也,名之傷也,從此生矣。白之顧益黑、求之愈不得者, 其此義邪!故至治之務,在於正名。名正則人主不憂勞矣。不憂勞則 不傷其耳目之主。問而不詔,知而不為,和而不矜,成而不處。止者 不行,行者不止,因形而任之,不制於物,無用為使,清靜以公,神 通乎六合,德耀乎海外,意觀乎無窮,譽流乎無止,此之謂定性於大 湫,命之曰無有。故得道忘人,乃大得人也,夫其非道也;知德忘 知,乃大得知也,夫其非德也;至知不幾,靜乃明幾也,夫其不明 也;大明不小事,假乃理事也,夫其不假也;莫人不能,全乃備能 也,夫其不全也。是故於全乎去能,於假乎去事,於知乎去幾,所知 者妙矣。若此則能順其天,意氣得游乎寂寞之宇矣,形性得安乎自然 之所矣。全乎萬物而不宰,澤被天下而莫知其所自姓,雖不備五者, 其好之者是也。    君守   二曰──   得道者必靜。靜者無知,知乃無知,可以言君道也。故曰中欲不 出謂之扃,外欲不入謂之閉。既扃而又閉:天之用密,有准不以平, 有繩不以正;天之大靜,既靜而又寧,可以為天下正。身以盛心,心 以盛智,智乎深藏,而實莫得窺乎。鴻範曰:『惟天陰騭下民。』陰 之者,所以發之也。故曰不出於戶而知天下,不窺於牖而知天道。其 出彌遠者,其知彌少,故博聞之人、彊識之士闕矣,事耳目、深思慮 之務敗矣,堅白之察、無厚之辯外矣。不出者,所以出之也;不為 者,所以為之也。此之謂以陽召陽,以陰召陰。東海之極,水至而 反;夏熱之下,化而為寒。故曰天無形,而萬物以成;至精無象,而 萬物以化;大聖無事,而千官盡能。此乃謂不教之教,無言之詔。故 有以知君之狂也,以其言之當也;有以知君之惑也,以其言之得也。 君也者,以無當為當,以無得為得者也。當與得不在於君,而在於 臣。故善為君者無識,其次無事。有識則有不備矣,有事則有不恢 矣。不備不恢,此官之所以疑,而邪之所從來也。今之為車者,數官 然後成。夫國豈特為車哉?眾智眾能之所持也,不可以一物一方安車 也。   夫一能應萬、無方而出之務者,唯有道者能之。魯鄙人遺宋元王 閉,元王號令於國,有巧者皆來解閉。人莫之能解。兒說之弟子請往 解之,乃能解其一,不能解其一,且曰:『非可解而我不能解也,固 不可解也。』問之魯鄙人。鄙人曰:『然,固不可解也。我為之而知 其不可解也。今不為而知其不可解也,是巧於我。』故如兒說之弟子 者,以『不解』解之也。鄭大師文終日鼓瑟而興,再拜其瑟前曰: 『我效於子,效於不窮也。』故若大師文者,以其獸者先之,所以中 之也。故思慮自心傷也,智差自亡也,奮能自殃,其有處自狂也。故 至神逍遙倏忽而不見其容,至聖變習移俗而莫知其所從,離世別群而 無不同,君民孤寡而不可障壅,此則姦邪之情得而險陂讒慝諂諛巧佞 之人無由入。凡姦邪險陂之人,必有因也。何因哉?因主之為。人主 好以己為,則守職者舍職而阿主之為矣。阿主之為,有過則主無以責 之,則人主日侵而人臣日得。是宜動者靜,宜靜者動也;尊之為卑, 卑之為尊,從此生矣。此國之所以衰而敵之所以攻之者也。   奚仲作車,蒼頡作書,后稷作稼,皋陶作刑,昆吾作陶,夏鯀作 城,此六人者所作當矣,然而非主道者,故曰作者憂,因者平。惟彼 君道,得命之情,故任天下而不彊,此之謂全人。    任數   三曰──   凡官者,以治為任,以亂為罪。今亂而無責,則亂愈長矣。人主 以好暴示能,以好唱自奮,人臣以不爭持位,以聽從取容,是君代有 司為有司也,是臣得後隨以進其業。君臣不定,耳雖聞不可以聽,目 雖見不可以視,心雖知不可以舉,勢使之也。凡耳之聞也藉於靜,目 之見也藉於昭,心之知也藉於理。君臣易操,則上之三官者廢矣。亡 國之主,其耳非不可以聞也,其目非不可以見也,其心非不可以知 也,君臣擾亂,上下不分別,雖聞曷聞,雖見曷見,雖知曷知,馳騁 而因耳矣,此愚者之所不至也。不至則不知,不知則不信。無骨者不 可令知冰。有土之君,能察此言也,則災無由至矣。   且夫耳目知巧,固不足恃,惟脩其數、行其理為可。韓昭釐侯視 所以祠廟之牲,其豕小,昭釐侯令官更之。官以是豕來也,昭釐侯 曰:『是非嚮者之豕邪?』官無以對。命吏罪之。從者曰:『君王何 以知之?』君曰:『吾以其耳也。』申不害聞之,曰:『何以知其 聾?以其耳之聰也。何以知其盲?以其目之明也。何以知其狂?以其 言之當也。故曰去聽無以聞則聰,去視無以見則明,去智無以知則 公。去三者不任則治,三者任則亂。』以此言耳目心智之不足恃也。 耳目心智,其所以知識甚闕,其所以聞見甚淺。以淺闕博居天下、安 殊俗、治萬民,其說固不行。十里之間而耳不能聞,帷牆之外而目不 能見,三畝之宮而心不能知。其以東至開梧、南撫多(嬰頁)、西服 壽靡、北懷儋耳,若之何哉?故君人者,不可不察此言也。治亂安危 存亡,其道固無二也。故至智棄智,至仁忘仁,至德不德。無言無 思,靜以待時,時至而應,心暇者勝。凡應之理,清淨公素,而正始 卒;焉此治紀,無唱有和,無先有隨。古之王者,其所為少,其所因 多。因者,君術也;為者,臣道也。為則擾矣,因則靜矣。因冬為 寒,因夏為暑,君奚事哉?故曰君道無知無為,而賢於有知有為,則 得之矣。   有司請事於齊桓公。桓公曰:『以告仲父。』有司又請。公曰: 『告仲父』,若是三。習者曰:『一則仲父,二則仲父,易哉為 君!』桓公曰:『吾未得仲父則難,已得仲父之後,曷為其不易 也?』桓公得管子,事猶大易,又況於得道術乎?   孔子窮乎陳、蔡之間,藜羹不斟,七日不嘗粒,晝寢。顏回索 米,得而爨之,幾熟。孔子望見顏回攫其甑中而食之。選間,食熟, 謁孔子而進食。孔子佯為不見之。孔子起曰:『今者夢見先君,食潔 而後饋。』顏回對曰:『不可。嚮者煤室入甑中,棄食不祥,回攫而 飯之。』孔子歎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 心猶不足恃。弟子記之,知人固不易矣。』故知非難也,孔子之所以 知人難也。    勿躬   四曰──   人之意苟善,雖不知可以為長。故李子曰:『非狗則不得兔,兔 化而狗,則不為兔。』人君而好為人官,有似於此。其臣蔽之,人時 禁之,君自蔽則莫之敢禁。夫自為人官,自蔽之精者也。祓篲日用而 不藏於篋,故用則衰,動則暗,作則倦。衰、暗、倦三者非君道也。   大橈作甲子,黔如作虜首,容成作厤,羲和作占日,尚儀作占 月,后益作占歲,胡曹作衣,夷羿作弓,祝融作市,儀狄作酒,高元 作室,虞姁作舟,伯益作井,赤冀作臼,乘雅作駕,寒哀作御,王冰 作服牛,史皇作圖,巫彭作醫,巫咸作筮,此二十官者,聖人之所以 治天下也。聖王不能二十官之事,然而使二十官盡其巧、畢其能,聖 王在上故也。聖王之所不能也、所以能之也,所不知也、所以知之 也。養其神、脩其德而化矣,豈必勞形愁弊耳目哉?是故聖王之德, 融乎若月之始出,極燭六合而無所窮屈;昭乎若日之光,變化萬物而 無所不行。神合乎太一,生無所屈,而意不可障;精通乎鬼神,深微 玄妙,而莫見其形。今日南面,百邪自正,而天下皆反其情,黔首畢 樂其志、安育其性、而莫為不成。故善為君者,矜服性命之情,而百 官已治矣,黔首已親矣,名號已章矣。   管子復於桓公,曰:『墾田大邑,辟土藝粟,盡地力之利,臣不 若甯速,請置以為大田。登降辭讓,進退閑習,臣不若隰朋,請置以 為大行。蚤入晏出,犯君顏色,進諫必忠,不辟死亡,不重貴富,臣 不若東郭牙,請置以為大諫臣。平原廣城,車不結軌,士不旋踵,鼓 之,三軍之士,視死如歸,臣不若王子城父,請置以為大司馬。決獄 折中,不殺不辜,不誣無罪,臣不若弦章,請置以為大理。君若欲治 國彊兵,則五子者足矣;君欲霸王,則夷吾在此。』桓公曰: 『善。』令五子皆任其事,以受令於管子。十年,九合諸侯,一匡天 下,皆夷吾與五子之能也。管子,人臣也,不任己之不能,而以盡五 子之能,況於人主乎?人主知能、不能之可以君民也,則幽詭愚險之 言無不職矣,百官有司之事畢力竭智矣。五帝三皇之君民也,下固不 過畢力竭智也。夫君人而知無恃其能、勇、力、誠、信,則近之矣。 凡君也者,處平靜、任德化以聽其要,若此則形性彌羸,而耳目愈 精;百官慎職,而莫敢愉綖;人事其事,以充其名。名實相保,之謂 知道。    知度   五曰──   明君者,非遍見萬物也,明於人主之所執也。有術之主者,非一 自行之也,知百官之要也。知百官之要,故事省而國治也。明於人主 之所執,故權專而姦止。姦止則說者不來,而情諭矣;情者不飾,而 事實見矣。此謂之至治。   至治之世,其民不好空言虛辭,不好淫學流說,賢不肖各反其 質。行其情,不雕其素;蒙厚純樸,以事其上。若此則工拙愚智勇懼 可得以故易官,易官則各當其任矣。故有職者安其職,不聽其議;無 職者責其實,以驗其辭。此二者審,則無用之言不入於朝矣。君服性 命之情,去愛惡之心,用虛無為本,以聽有用之言謂之朝。凡朝也 者,相與召理義也,相與植法則也。上服性命之情,則理義之士至 矣,法則之用植矣,枉辟邪撓之人退矣,貪得偽詐之曹遠矣。故治天 下之要,存乎除姦;除姦之要,存乎治官;治官之要,存乎治道;治 道之要,存乎知性命。故子華子曰:『厚而不博,敬守一事,正性是 喜。群眾不周,而務成一能。盡能既成,四夷乃平。唯彼天符,不周 而周。此神農之所以長,而堯、舜之所以章也。』   人主自智而愚人,自巧而拙人,若此則愚拙者請矣,巧智者詔 矣。詔多則請者愈多矣,請者愈多,且無不請也。主雖巧智,未無不 知也。以未無不知,應無不請,其道固窮。為人主而數窮於其下,將 何以君人乎?窮而不知其窮,其患又將反以自多,是之謂重塞之主, 無存國矣。故有道之主,因而不為,責而不詔,去想去意,靜虛以 待,不伐之言,不奪之事,督名審實,官使自司,以不知為道,以柰 何為實。堯曰『若何而為及日月之所燭』?舜曰『若何而服四荒之 外』?禹曰『若何而治青北、化九陽、奇怪之所際』?   趙襄子之時,以任登為中牟令,上計,言於襄子曰:『中牟有士 曰膽、胥己,請見之。』襄子見而以為中大夫。相國曰:『意者君耳 而未之目邪?為中大夫若此其見也,非晉國之故。』襄子曰:『吾舉 登也,已耳而目之矣。登所舉,吾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終無已 也。』遂不復問,而以為中大夫。襄子何為任人,則賢者畢力。   人主之患,必在任人而不能用之,用之而與不知者議之也。絕江 者託於船,致遠者託於驥,霸王者託於賢。伊尹、呂尚、管夷吾、百 里奚,此霸王者之船驥也。釋父兄與子弟,非疏之也;任庖人釣者與 仇人僕虜,非阿之也;持社稷立功名之道,不得不然也。猶大匠之為 宮室也,量小大而知材木矣,訾功丈而知人數矣。故小臣、呂尚聽, 而天下知殷、周之王也;管夷吾、百里奚聽,而天下知齊、秦之霸 也;豈特驥遠哉?   夫成王霸者固有人,亡國者亦有人。桀用羊辛,紂用惡來,宋用 駃唐,齊用蘇秦,而天下知其亡。非其人而欲有功,譬之若夏至之日 而欲夜之長也,射魚指天而欲發之當也,舜、禹猶若困,而況俗主 乎?    慎勢   六曰──   失之乎數,求之乎信,疑。失之乎勢,求之乎國,危。吞舟之 魚,陸處則不勝螻蟻。權鈞則不能相使,勢等則不能相并,治亂齊則 不能相正,故小大、輕重、少多、治亂不可不察,此禍福之門也。   凡冠帶之國,舟車之所通,不用象譯狄鞮,方三千里。古之王 者,擇天下之中而立國,擇國之中而立宮,擇宮之中而立廟。天下之 地,方千里以為國,所以極治任也。非不能大也,其大不若小,其多 不若少。眾封建,非以私賢也,所以便勢全威,所以博義。義博利則 無敵。無敵者安。故觀於上世,其封建眾者,其福長,其名彰。神農 十七世有天下,與天下同之也。   王者之封建也,彌近彌大,彌遠彌小,海上有十里之諸侯。以大 使小,以重使輕,以眾使寡,此王者之所以家以完也。故曰,以滕、 費則勞,以鄒、魯則逸,以宋、鄭則猶倍日而馳也,以齊、楚則舉而 加綱旃而已矣。所用彌大,所欲彌易。   湯其無郼,武其無岐,賢雖十全,不能成功。湯、武之賢,而猶 藉知乎勢,又況不及湯、武者乎?故以大畜小吉,以小畜大滅,以重 使輕從,以輕使重凶。自此觀之,夫欲定一世,安黔首之命,功名著 乎槃盂,銘篆著乎壺鑑,其勢不厭尊,其實不厭多。多實尊勢,賢士 制之,以遇亂世,王猶尚少。天下之民,窮矣苦矣。民之窮苦彌甚, 王者之彌易。凡王也者,窮苦之救也。水用舟,陸用車,塗用輴,沙 用鳩,山用樏,因其勢也。者令行。   位尊者其教受,威立者其姦止,此畜人之道也。故以萬乘令乎千 乘易,以千乘令乎一家易,以一家令乎一人易。嘗識及此,雖堯、舜 不能。諸侯不欲臣於人,而不得已,其勢不便,則奚以易臣?權輕 重,審大小,多建封,所以便其勢也。王也者,勢也;王也者,勢無 敵也。勢有敵則王者廢矣。有知小之愈於大、少之賢於多者,則知無 敵矣。知無敵則似類嫌疑之道遠矣。故先王之法,立天子不使諸侯疑 焉,立諸侯不使大夫疑焉,立適子不使庶孽疑焉。疑生爭,爭生亂。 是故諸侯失位則天下亂,大夫無等則朝庭亂,妻妾不分則家室亂,適 孽無別則宗族亂。慎子曰:『今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一兔足為百人 分也,由未定。由未定,堯且屈力,而況眾人乎?積兔滿市,行者不 顧。非不欲兔也,分已定矣。分已定,人雖鄙不爭。故治天下及國, 在乎定分而已矣。』   莊王圍宋九月,康王圍宋五月,聲王圍宋十月。楚三圍宋矣而不 能亡,非不可亡也,以宋攻楚,奚時止矣?凡功之立也,賢不肖彊弱 治亂異也。   齊簡公有臣曰諸御鞅,諫於簡公曰:『陳成常與宰予,之二臣者 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也。相攻唯固則危上矣。願君之去一人也。』 簡公曰:『非而細人所能識也。』居無幾何,陳成常果攻宰予於庭, 即簡公於廟。簡公喟焉太息曰:『余不能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 失其數,無其勢,雖悔無聽鞅也與無悔同,是不知恃可恃而恃不恃 也。周鼎著象,為其理之通也。理通,君道也。    不二   七曰──   聽群眾議以治國,國危無日矣。何以知其然也?老耽貴柔,孔子 貴仁,墨翟貴廉,關尹貴清,子列子貴虛,陳駢貴齊,陽生貴己,孫 臏貴勢,王廖貴先,兒良貴後。有金鼓所以一耳也;同法令所以一心 也;智者不得巧,愚者不得拙,所以一眾也;勇者不得先,懼者不得 後,所以一力也。故一則治,異則亂;一則安,異則危。夫能齊萬不 同,愚智工拙,皆盡力竭能,如出乎一穴者,其唯聖人矣乎!無術之 智,不教之能,而恃彊速貫習,不足以成也。    執一   八曰──   天地陰陽不革,而成萬物不同。目不失其明,而見白黑之殊;耳 不失其聽,而聞清濁之聲。王者執一,而為萬物正。軍必有將,所以 一之也;國必有君,所以一之也;天下必有天子,所以一之也;天子 必執一,所以摶之也。一則治,兩則亂。今御驪馬者,使四人,人操 一策,則不可以出於門閭者,不一也。   楚王問為國於詹子。詹子對曰:『何聞為身,不聞為國。』詹子 豈以國可無為哉?以為為國之本在於為身,身為而家為,家為而國 為,國為而天下為。故曰以身為家,以家為國,以國為天下。此四 者,異位同本。故聖人之事,廣之則極宇宙、窮日月,約之則無出乎 身者也。慈親不能傳於子,忠臣不能入於君,唯有其材者為近之。   田駢以道術說齊。齊王應之曰:『寡人所有者齊國也,願聞齊國 之政。』田駢對曰:『臣之言,無政而可以得政。譬之若林木,無材 而可以得材。願王之自取齊國之政也。駢猶淺言之也,博言之,豈獨 齊國之政哉?變化應來而皆有章,因性任物而莫不宜當,彭祖以壽, 三代以昌,五帝以昭,神農以鴻。』   吳起謂商文曰:『事君果有命矣夫!』商文曰:『何謂也?』吳 起曰:『治四境之內,成馴教,變習俗,使君臣有義,父子有序,子 與我孰賢?』商文曰:『吾不若子。』曰:『今日置質為臣,其主安 重;今日釋璽辭官,其主安輕;子與我孰賢?』商文曰:『吾不若 子。』曰:『士馬成列,馬與人敵,人在馬前,援桴一鼓,使三軍之 士,樂死若生,子與我孰賢?』商文曰:『吾不若子。』吳起曰: 『三者,子皆不吾若也,位則在吾上,命也夫事君!』商文曰: 『善。子問我,我亦問子。世變主少,群臣相疑,黔首不定,屬之子 乎?屬之我乎?』吳起默然不對,少選曰:『與子。』商文曰:『是 吾所以加於子之上已。』吳起見其所以長,而不見其所以短;知其所 以賢,而不知其所以不肖。故勝於西河,而困於王錯,傾造大難,身 不得死焉。夫吳勝於齊,而不勝於越;齊勝於宋,而不勝於燕;故凡 能全國完身者,其唯知長短贏絀之化邪。   卷第十八    審應   一曰──   人主出聲應容,不可不審。凡主有識,言不欲先。人唱我和,人 先我隨。以其出為之入,以其言為之名,取其實以責其名,則說者不 敢妄言,而人主之所執其要矣。   孔思請行。魯君曰:『天下主亦猶寡人也,將焉之?』孔思對 曰:『蓋聞君子猶鳥也,駭則舉。』魯君曰:『主不肖而皆以然也, 違不肖,過不肖,而自以為能論天下之主乎?』凡鳥之舉也,去駭從 不駭。去駭從不駭,未可知也。去駭從駭,則鳥曷為舉矣?孔思之對 魯君也亦過矣。   魏惠王使人謂韓昭侯曰:『夫鄭乃韓氏亡之也,願君之封其後 也,此所謂存亡繼絕之義,君若封之則大名。』昭侯患之。公子食我 曰:『臣請往對之。』公子食我至於魏,見魏王曰:『大國命弊邑封 鄭之後,弊邑不敢當也。弊邑為大國所患,昔出公之後聲氏為晉公, 拘於銅鞮,大國弗憐也,而使弊邑存亡繼絕,弊邑不敢當也。』魏王 慚曰:『固非寡人之志也,客請勿復言。』是舉不義以行不義也。魏 王雖無以應,韓之為不義愈益厚也。公子食我之辯,適足以飾非遂 過。   魏昭王問於田詘曰:『寡人之在東宮之時,聞先生之議曰:「為 聖易。」有諸乎?』田詘對曰:『臣之所舉也。』昭王曰:『然則先 生聖于?』田詘對曰:『未有功而知其聖也,是堯之知舜也;待其功 而後知其舜也,是市人之知聖也。今詘未有功,而王問詘曰「若聖 乎」,敢問王亦其堯邪?』昭王無以應。田詘之對,昭王固非曰『我 知聖也』耳,問曰『先生其聖乎』,己因以知聖對昭王,昭王有非其 有,田詘不察。   趙惠王謂公孫龍曰:『寡人事偃兵十餘年矣而不成,兵不可偃 乎?』公孫龍對曰:『偃兵之意,兼愛天下之心也。兼愛天下,不可 以虛名為也,必有其實。今藺、離石入秦,而王縞素布總;東攻齊得 城,而王加膳置酒。秦得地而王布總,齊亡地而王加膳,所非兼愛之 心也。此偃兵之所以不成也。』今有人於此,無禮慢易而求敬,阿黨 不公而求令,煩號數變而求靜,暴戾貪得而求定,雖黃帝猶若困。   衛嗣君欲重稅以聚粟,民弗安,以告薄疑曰:『民甚愚矣。夫聚 粟也,將以為民也。其自藏之與在於上奚擇?』薄疑曰:『不然。其 在於民而君弗知,其不如在上也;其在於上而民弗知,其不如在民 也。』凡聽必反諸己,審則令無不聽矣。國久則固,固則難亡,今 虞、夏、殷、周無存者,皆不知反諸己也。   公子沓相周,申向說之而戰。公子沓訾之曰:『申子說我而戰, 為吾相也夫?』申向曰:『向則不肖。雖然,公子年二十而相,見老 者而使之戰,請問孰病哉?』公子沓無以應。戰者,不習也;使人戰 者,嚴駔也。意者恭節而人猶戰,任不在貴者矣。故人雖時有自失 者,猶無以易恭節。自失不足以難,以嚴駔則可。    重言   二曰──   人主之言,不可不慎。高宗,天子也,即位諒闇,三年不言。卿 大夫恐懼,患之。高宗乃言曰:『以余一人正四方,余唯恐言之不類 也,茲故不言。』古之天子,其重言如此,故言無遺者。   成王與唐叔虞燕居,援梧葉以為珪,而授唐叔虞曰:『余以此封 女。』叔虞喜,以告周公。周公以請曰:『天子其封虞邪?』成王 曰:『余一人與虞戲也。』周公對曰:『臣聞之,天子無戲言。天子 言,則史書之,工誦之,士稱之。』於是遂封叔虞于晉。周公旦可謂 善說矣,一稱而令成王益重言,明愛弟之義,有輔王室之固。   荊莊王立三年,不聽而好讔。成公賈入諫。王曰:『不穀禁諫 者,今子諫,何故?』對曰:『臣非敢諫也,願與君王讔也。』王 曰:「胡不設不穀矣。』對曰:『有鳥止於南方之阜,三年不動不飛 不鳴,是何鳥也?』王射之曰:『有鳥止於南方之阜,其三年不動, 將以定志意也;其不飛,將以長羽翼也;其不鳴,將以覽民則也。是 鳥雖無飛,飛將沖天;雖無鳴,鳴將駭人。賈出矣,不穀知之矣。』 明日朝,所進者五人,所退者十人。群臣大說,荊國之眾相賀也。故 詩曰:『何其久也,必有以也,何其處也,必有與也』,其莊王之謂 邪?成公賈之讔也,賢於太宰嚭之說也。太宰嚭之說,聽乎夫差,而 吳國為墟;成公賈之讔,喻乎荊王,而荊國以霸。   齊桓公與管仲謀伐莒,謀未發而聞於國,桓公怪之曰:『與仲父 謀伐莒,謀未發而聞於國,其故何也?』管仲曰:『國必有聖人 也。』桓公曰:『譆!日之役者,有執蹠檯而上視者,意者其是 邪?』乃令復役,無得相代。少頃,東郭牙至。管仲曰:『此必是 已。』乃令賓者延之而上,分級而立。管子曰:『子邪言伐莒者?』 對曰:『然。』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故言伐莒?』對曰: 『臣聞君子善謀,小人善意。臣竊意之也。』管仲曰:『我不言伐 莒,子何以意之?』對曰:『臣聞君子有三色:顯然喜樂者,鐘鼓之 色也;湫然清靜者,衰絰之色也;艴然充盈,手足矜者,兵革之色 也。日者臣望君之在臺上也,艴然充盈,手足矜者,此兵革之色也。 君呿而不(口金),所言者「莒」也;君舉臂而指,所當者莒也。臣 竊以慮諸侯之不服者,其惟莒乎。臣故言之。』凡耳之聞以聲也,今 不聞其聲,而以其容與臂,是東郭牙不以耳聽而聞也。桓公、管仲雖 善匿,弗能隱矣。故聖人聽於無聲,視於無形,詹何、田子方、老耽 是也。    精諭   三曰──   聖人相諭不待言,有先言言者也。海上之人有好蜻者,每居海 上,從蜻游,蜻之至者,百數而不止,前後左右盡蜻也,終日玩之而 不去。其父告之曰:『聞蜻皆從女居,取而來,吾將玩之。』明日之 海上,而蜻無至者矣。   勝書說周公旦曰:『廷小人眾,徐言則不聞,疾言則人知之,徐 言乎?疾言乎?』周公旦曰:『徐言。』勝書曰:『有事於此,而精 言之而不明,勿言之而不成,精言乎?勿言乎?』周公旦曰:『勿 言。』故勝書能以不言說,而周公旦能以不言聽,此之謂不言之聽。 不言之謀,不聞之事,殷雖惡周,不能疵矣。口(口昏)不言,以精 相告,紂雖多心,弗能知矣。目視於無形,耳聽於無聲,商聞雖眾, 弗能窺矣。同惡同好,志皆有欲,雖為天子,弗能離矣。   孔子見溫伯雪子,不言而出。子貢曰:『夫子之欲見溫伯雪子好 矣,今也見之而不言,其故何也?』孔子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 存矣,不可以容聲矣。』故未見其人而知其志,見其人而心與志皆 見,天符同也。聖人之相知,豈待言哉?   白公問於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白公曰:『若 以石投水奚若?』孔子曰:『沒人能取之。』白公曰:『若以水投水 奚若?』孔子曰:『淄、澠之合者,易牙嘗而知之。』白公曰:『然 則人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胡為不可?唯知言之謂者為可 耳。』白公弗得也。知謂則不以言矣。言者,謂之屬也。求魚者濡, 爭獸者趨,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淺智者之所爭則末 矣。此白公之所以死於法室。   齊桓公合諸侯,衛人後至。公朝而與管仲謀伐衛,退朝而入,衛 姬望見君,下堂再拜,請衛君之罪。公曰:『吾於衛無故,子曷為 請?』對曰:『妾望君之入也,足高氣彊,有伐國之志也;見妾而有 動色,伐衛也。』明日君朝,揖管仲而進之。管仲曰:『君舍衛 乎?』公曰:『仲父安識之?』管仲曰:『君之揖朝也恭,而言也 徐,見臣而有慚色,臣是以知之。』君曰:『善。仲父治外,夫人治 內,寡人知終不為諸侯笑矣。』桓公之所以匿者不言也,今管子乃以 容貌音聲,夫人乃以行步氣志,桓公雖不言,若暗夜而燭燎也。   晉襄公使人於周曰:『弊邑寡君寢疾,卜以守龜曰:「三塗為 祟。」弊邑寡君使下臣願藉途而祈福焉。』天子許之。朝,禮使者事 畢,客出。萇弘謂劉康公曰:『夫祈福於三塗,而受禮於天子,此柔 嘉之事也,而客武色,殆有他事,願公備之也。』劉康公乃儆戎車卒 士以待之。晉果使祭事先,因令楊子將卒十二萬而隨之,涉於棘津, 襲聊阮、梁、蠻氏,滅三國焉。此形名不相當,聖人之所察也,萇弘 則審矣。故言不足以斷小事,唯知言之謂者可為。    離謂   四曰──   言者,以諭意也。言意相離,凶也。亂國之俗,甚多流言,而不 顧其實,務以相毀,務以相譽,毀譽成黨,眾口熏天,賢不肖不分, 以此治國,賢主猶惑之也,又況乎不肖者乎?惑者之患,不自以為 惑,故惑惑之中有曉焉,冥冥之中有昭焉。亡國之主,不自以為惑, 故與桀、紂、幽、厲皆也。然有亡者國,無二道矣。   鄭國多相縣以書者。子產令無縣書,鄧析致之。子產令無致書, 鄧析倚之。令無窮,則鄧析應之亦無窮矣。是可不可無辨也。可不可 無辨,而以賞罰,其罰愈疾,其亂愈疾,此為國之禁也。故辨而不當 理則偽,知而不當理則詐,詐偽之民,先王之所誅也。理也者,是非 之宗也。   洧水甚大,鄭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富人請贖之,其人求 金甚多,以告鄧析。鄧析曰:『安之。人必莫之賣矣。』得死者患 之,以告鄧析。鄧析又答之曰:『安之。此必無所更買矣。』夫傷忠 臣者,有似於此也。夫無功不得民,則以其無功不得民傷之;有功得 民,則又以其有功得民傷之。人主之無度者,無以知此,豈不悲哉? 比干、萇弘以此死,箕子、商容以此窮,周公、召公以此疑,范蠡、 子胥以此流,死生存亡安危,從此生矣。   子產治鄭,鄧析務難之,與民之有獄者約,大獄一衣,小獄襦 (衣夸)。民之獻衣襦(衣夸)而學訟者,不可勝數。以非為是,以 是為非,是非無度,而可與不可日變。所欲勝因勝,所欲罪因罪。鄭 國大亂,民口讙譁。子產患之,於是殺鄧析而戮之,民心乃服,是非 乃定,法律乃行。今世之人,多欲治其國,而莫之誅鄧析之類,此所 以欲治而愈亂也。   齊有事人者,所事有難而弗死也,遇故人於塗。故人曰:『固不 死乎?』對曰:『然。凡事人以為利也。死不利,故不死。』故人 曰:『子尚可以見人乎?』對曰:『子以死為顧可以見人乎?』是者 數傳。不死於其君長,大不義也,其辭猶不可服,辭之不足以斷事也 明矣。夫辭者,意之表也。鑒其表而棄其意,悖。故古之人,得其意 則舍其言矣。聽言者以言觀意也。聽言而意不可知,其與橋言無擇。   齊人有淳于髡者,以從說魏王。魏王辯之,約車十乘,將使之 荊。辭而行,有以橫說魏王,魏王乃止其行。失從之意,又失橫之 事。夫其多能不若寡能,其有辯不若無辯。周鼎著倕而齕其指,先王 有以見大巧之不可為也。    淫辭   五曰──   非辭無以相期,從辭則亂。亂辭之中又有辭焉,心之謂也。言不 欺心,則近之矣。凡言者,以諭心也。言心相離,而上無以參之,則 下多所言非所行也,所行非所言也。言行相詭,不祥莫大焉。   空雄之遇,秦、趙相與約約曰:『自今以來,秦之所欲為,趙助 之;趙之所欲為,秦助之。』居無幾何,秦興兵攻魏,趙欲救之。秦 王不說,使人讓趙王曰:『約曰「秦之所欲為,趙助之;趙之所欲 為,秦助之」。今秦欲攻魏,而趙因欲救之,此非約也。』趙王以告 平原君。平原君以告公孫龍。公孫龍曰:『亦可以發使而讓秦王曰: 「趙欲救之,今秦王獨不助趙,此非約也。」』   孔穿、公孫龍相與論於平原君所,深而辯,至於藏三牙,公孫龍 言藏之三牙甚辯,孔穿不應,少選,辭而出。明日,孔穿朝。平原君 謂孔穿曰:『昔者公孫龍之言甚辯。』孔穿曰:『然。幾能令藏三牙 矣。雖然難。願得有問於君,謂藏三牙甚難而實非也,謂藏兩牙甚易 而實是也,不知君將從易而是者乎?將從難而非者乎?』平原君不 應。明日,謂公孫龍曰:『公無與孔穿辯。』   荊柱國莊伯令其父『視曰』,日『在天』;『視其奚如』?曰 『正圓』;『視其時』,日『當今』。令謁者『駕』,曰『無馬』。 令涓人『取冠』,『進上』。問『馬齒』,圉人曰『齒十二與牙三 十』。   人有任臣不亡者,臣亡,莊伯決之,任者無罪。   宋有澄子者,亡緇衣,求之塗,見婦人衣緇衣,援而弗舍,欲取 其衣,曰:『今者我亡緇衣。』婦人曰:『公雖亡緇衣,此實吾所自 為也。』澄子曰:『子不如速與我衣。昔吾所亡者,紡緇也。今子之 衣,禪緇也。以襌緇當紡緇,子豈不得哉?』   宋王謂其相唐鞅曰:『寡人所殺戮者眾矣,而群臣愈不畏,其故 何也?』唐鞅對曰:『王之所罪,盡不善者也。罪不善,善者故為不 畏。王欲群臣之畏也,不若無辨其善與不善而時罪之,若此則群臣畏 矣。』居無幾何,宋君殺唐鞅。唐鞅之對也,不若無對。   惠子為魏惠王為法。為法已成,以示諸民人,民人皆善之。獻之 惠王,惠王善之,以示翟翦。翟翦曰:『善也。』惠王曰:『可行 邪?』翟翦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故?』翟翦對 曰:『今舉大木者,前呼輿謣,後亦應之,此其於舉大木者善矣,豈 無鄭、衛之音哉?然不若此其宜也。夫國亦木之大者也。』     不屈   六曰──   察士以為得道則未也。雖然,其應物也,辭難窮矣。辭雖窮,其 為禍福猶未可知。察而以達理明義,則察為福矣;察而以飾非惑愚, 則察為禍矣。古者之貴善御也,以逐暴禁邪也。   魏惠王謂惠子曰:『上世之有國,必賢者也。今寡人實不若先 生,願得傳國。』惠子辭。王又固請曰:『寡人莫有之國於此者也, 而傳之賢者,民之貪爭之心止矣。欲先生之以此聽寡人也。』惠子 曰:『若王之言,則施不可而聽矣。王固萬乘之主也,以國與人猶尚 可。今施,布衣也,可以有萬乘之國而辭之,此其止貪爭之心愈甚 也。』惠王謂惠子曰『古之有國者,必賢者也』。夫受而賢者舜也, 是欲惠子之為舜也;夫辭而賢者許由也,是惠子欲為許由也;傳而賢 者堯也,是惠王欲為堯也。堯、舜、許由之作,非獨傳舜而由辭也, 他行稱此。今無其他,而欲為堯、舜、許由,故惠王布冠而拘於鄄, 齊威王幾弗受,惠子易衣變冠,乘輿而走,幾不出乎魏境。凡自行不 可以幸,為必誠。   匡章謂惠子於魏王之前曰:『蝗螟,農夫得而殺之,奚故?為其 害稼也。今公行,多者數百乘,步者數百人;少者數十乘,步者數十 人。此無耕而食者,其害稼亦甚矣。』惠王曰:『惠子施也,難以辭 與公相應。雖然,請言其志。惠子曰:「今之城者,或者操大築乎城 上,或負畚而赴乎城下,或操表掇以善睎望。若施者,其操表掇者 也。使工女化而為絲,不能治絲;使大匠化而為木,不能治木;使聖 人化而為農夫,不能治農夫。施而治農夫者也」。公何事比施於螣螟 乎?』惠子之治魏為本,其治不治。當惠王之時,五十戰而二十敗, 所殺者不可勝數,大將、愛子有禽者也。大術之愚,為天下笑,得舉 其諱,乃請令周太史更著其名。圍邯鄲三年而弗能取,士民罷潞,國 家空虛,天下之兵四至。眾庶誹謗,諸侯不譽,謝於翟翦而更聽其 謀,社稷乃存。名寶散出,土地四削,魏國從此衰矣。仲父,大名 也;讓國,大實也。說以不聽、不信。聽而若此,不可謂工矣。不工 而治,賊天下莫大焉,幸而獨聽於魏也。以賊天下為實,以治之為 名,匡章之非,不亦可乎?   白圭新與惠子相見也,惠子說之以彊,白圭無以應。惠子出。白 圭告人曰:『人有新取婦者,婦至,宜安矜煙視媚行。豎子操蕉火而 鉅,新婦曰:「蕉火大鉅。」入於門,門中有歛陷,新婦曰:「塞 之,將傷人之足。」此非不便之家氏也,然而有大甚者。今惠子之遇 我尚新,其說我有大甚者。』惠子聞之曰:『不然。詩曰:「愷悌君 子,民之父母」。愷者,大也;悌者,長也。君子之德,長且大者, 則為民父母。父母之教子也,豈待久哉?何事比我於新婦乎?詩豈曰 「愷悌新婦」哉?』誹汙因汙,誹辟因辟,是誹者與所非同也。白圭 曰『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說我有大甚者』,惠子聞而誹之,因自以為 為之父母,其非有甚於白圭亦有大甚者。    應言   七曰──   白圭謂魏王曰:『市丘之鼎以烹雞,多洎之則淡而不可食,少洎 之則焦而不熟,然而視之蝺焉美無所可用。惠子之言,有似於此。』 惠子聞之曰:『不然。使三軍饑而居鼎旁,適為之甑,則莫宜之此鼎 矣。』白圭聞之曰:『無所可用者,意者徒加其甑邪?』白圭之論自 悖,其少魏王太甚。以惠子之言蝺焉美無所可用,是魏王以言無所可 用者為仲父也,是以言無所用者為美也。   公孫龍說燕昭王以偃兵。昭王曰:『甚善。寡人願與客計之。』 公孫龍曰:『竊意大王之弗為也。』王曰:『何故?』公孫龍曰: 『日者大王欲破齊,諸天下之士,其欲破齊者,大王盡養之;知齊之 險阻要塞君臣之際者,大王盡養之;雖知而弗欲破者,大王猶若弗 養;其卒果破齊以為功。今大王曰「我甚取偃兵」。諸侯之士,在大 王之本朝者,盡善用兵者也,臣是以知大王之弗為也。』王無以應。   司馬喜難墨者師於中山王前以非攻,曰:『先生之所術非攻 夫?』墨者師曰:『然。』曰:『今王興兵而攻燕,先生將非王 乎?』墨者師對曰:『然則相國是攻之乎?』司馬喜曰:『然。』墨 者師曰:『今趙興兵而攻中山,相國將是之乎?』司馬喜無以應。   路說謂周頗曰:『公不愛趙,天下必從。』周頗曰:『固欲天下 之從也。天下從則秦利也。』路說應之曰:『然則公欲秦之利夫?』 周頗曰:『欲之。』路說曰:『公欲之,則胡不為從矣?』   魏令孟卬割絳、汾、安邑之地以與秦王。王喜,令起賈為孟卬求 司徒於魏王。魏王不說,應起賈曰:『卬,寡人之臣也。寡人寧以臧 為司徒,無用卬。願大王之更以他人詔之也。』起賈出,遇孟卬於 廷,曰:『公之事何如?』起賈曰:『公甚賤於公之主。公之主曰 「寧用臧為司徒,無用公」。』孟卬入見,謂魏王曰:『秦客何 言?』王曰:『求以女為司徒。』孟卬曰:『王應之謂何?』王曰: 『寧以臧,無用卬也。』孟卬太息曰:『宜矣王之制於秦也。王何疑 秦之善臣也?以絳、汾、安邑令負牛書與秦,猶乃善牛也。卬雖不 肖,獨不如牛乎?且王令三將軍為臣先曰「視卬如身」,是臣重也。 令二輕臣也,令臣責,卬雖賢固能乎?』居三日,魏王乃聽起賈。凡 人主之與其大官也,為有益也。今割國之錙錘矣,而因得大官,且何 地以給之?大官,人臣之所欲也。孟卬令秦得其所欲,秦亦令孟卬得 其所欲,責以償矣,尚有何責?魏雖彊猶不能責無責,又況於弱?魏 王之令乎孟卬為司徒以棄其責則拙也。   秦王立帝,宜陽令許綰誕魏王,魏王將入秦。魏敬謂王曰:『以 河內孰與梁重?』王曰:『梁重。』又曰:『梁孰與身重?』王曰: 『身重。』又曰:『若使秦求河內,則王將與之乎?』王曰:『弗與 也。』魏敬曰:『河內,三論之下也。身,三論之上也。秦索其下而 王弗聽,索其上而王聽之,臣竊不取也。』王曰:『甚然。』乃輟 行。秦雖大勝於長平,三年然後決,士民倦,糧食。當此時也,兩周 全,其北存。魏舉陶削衛,地方六百,有之勢是,而入大蚤,奚待於 魏敬之說也?夫未可以入而入,其患有將可以入而不入,入與不入之 時,不可不熟論也。    具備   八曰──   今有羿、逢蒙,繁弱於此,而無弦,則必不能中也。中非獨弦 也,而弦為弓中之具也。夫立功名亦有具,不得其具,賢雖過湯、 武,則勞而無功矣。湯嘗約於郼薄矣,武王嘗窮於畢裎矣,伊尹嘗居 於庖廚矣,太公嘗隱於釣魚矣,賢非衰也,智非愚也,皆無其具也。 故凡立功名,雖賢必有其具然後可成。   宓子賤治亶父,恐魯君之聽讒人,而令己不得行其術也。將辭而 行,請近吏二人於魯君,與之俱至於亶父。邑吏皆朝,宓子賤令吏二 人書。吏方將書,宓子賤從旁時掣搖其肘。吏書之不善,則宓子賤為 之怒。吏甚患之,辭而請歸。宓子賤曰:『子之書甚不善,子勉歸 矣。』二吏歸報於君,曰:『宓子不可為書。』君曰:『何故?』吏 對曰:『宓子使臣書,而時掣搖臣之肘,書惡而有甚怒,吏皆笑宓 子,此臣所以辭而去也。』魯君太息而歎曰:『宓子以此諫寡人之不 肖也。寡人之亂子,而令宓子不得行其術,必數有之矣。微二人,寡 人幾過。』遂發所愛,而令之亶父,告宓子曰:『自今以來,亶父非 寡人之有也,子之有也。有便於亶父者,子決為之矣。五歲而言其 要。』宓子敬諾,乃得行某術於亶父。三年,巫馬旗短褐衣弊裘,而 往觀化於亶父,見夜漁者,得則舍之。巫馬旗問焉,曰:『漁為得 也。今子得而舍之,何也?』對曰:『宓子不欲人之取小魚也。所舍 者小魚也。』巫馬旗歸,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矣。使民闇行,若 有嚴刑於旁。敢問宓子何以至於此?』孔子曰:『丘嘗與之言曰: 「誠乎此者刑乎彼」。宓子必行此術於亶父也。』夫宓子之得行此術 也,魯君後得之也。魯君後得之者,宓子先有其備也。先有其備,豈 遽必哉?此魯君之賢也。三月嬰兒,軒冕在前,弗知欲也,斧鉞在 後,弗知惡也,慈母之愛諭焉,誠也。故誠有誠乃合於情,精有精乃 通於天。乃通於天,水木石之性,皆可動也,又況於有血氣者乎?故 凡說與治之務莫若誠。聽言哀者,不若見其哭也;聽言怒者,不若見 其鬥也。說與治不誠,其動人心不神。   卷第十九    離俗   一曰──   世之所不足者,理義也;所有餘者,妄苟也。民之情,貴所不 足,賤所有餘。故布衣人臣之行,潔白清廉中繩,愈窮愈榮。雖死, 天下愈高之,所不足也。然而以理義斲削,神農、黃帝,猶有可非, 微獨舜、湯。飛兔、要褭,古之駿馬也,材猶有短。故以繩墨取木, 則宮室不成矣。   舜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棬棬乎后之為人也,葆力之 士也。』以舜之德為未至也,於是乎夫負妻妻攜子以入於海,去之終 身不反。舜又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異哉后之為人也,居 於甽畝之中,而游入於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我 羞之。』而自投於蒼領之淵。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辭曰: 『非吾事也。』湯曰:『孰可?』卞隨曰:『吾不知也。』湯又因務 光而謀。務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務光曰:『吾不 知也。』湯曰:『伊尹何如?』務光曰:『彊力忍詬,吾不知其他 也。』湯遂與伊尹謀夏伐桀,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后之伐 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 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詬我,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於潁水而死。 湯又讓於務光曰:『智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 子胡不位之?請相吾子。』務光辭曰:『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 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非其義,不受其利; 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於尊我乎?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沈 於募水。故如石戶之農、北人無擇、卞隨、務光者,其視天下若六合 之外,人之所不能察;其視富貴也,苟可得已,則必不之賴;高節厲 行,獨樂其意,而物莫之害;不漫於利,不牽於埶,而羞居濁世;惟 此四士者之節。若夫舜、湯,則苞裹覆容,緣不得已而動,因時而 為,以愛利為本,以萬民為義。譬之若釣者,魚有小大,餌有宜適, 羽有動靜。   齊、晉相與戰,平阿之餘子亡戟得矛,卻而去,不自快,謂路之 人曰:『亡戟得矛,可以歸乎?』路之人曰:『戟亦兵也,矛亦兵 也,亡兵得兵,何為不可以歸?』去行,心猶不自快,遇高唐之孤叔 無孫,當其馬前曰:『今者戰,亡戟得矛,可以歸乎?』叔無孫曰: 『矛非戟也,戟非矛也,亡戟得矛,豈亢責也哉?』平阿之餘子曰: 『嘻!還反戰,趨尚及之。』遂戰而死。叔無孫曰:『吾聞之:君子 濟人於患,必離其難。』疾驅而從之,亦死而不反。令此將眾,亦必 不北矣;令此處人主之旁,亦必死義矣。今死矣而無大功,其任小故 也。任小者,不知大也。今焉知天下之無平阿餘子與叔無孫也?故人 主之欲得廉士者,不可不務求。   齊莊公之時,有士曰賓卑聚,夢有壯子,白縞之冠,丹績之纓, 東布之衣,新素履,墨劍室,從而叱之,唾其面,惕然而寤,徒夢 也。終夜坐不自快。明日召其友而告之曰:『吾少好勇,年六十而無 所挫辱。今夜辱,吾將索其形,期得之則可,不得將死之。』每朝與 其友俱立乎衢,三日不得,卻而自歿。謂此當務則未也。雖然,其心 之不辱也,有可以加乎。    高義   二曰──   君子之自行也,動必緣義,行必誠義,俗雖謂之窮,通也;行不 誠義,動不緣義,俗雖謂之通,窮也;然則君子之窮通,有異乎俗者 也。故當功以受賞,當罪以受罰。賞不當,雖與之必辭;罰誠當,雖 赦之不外。度之於國必利,長久長久之於主必宜,內反於心不慚然後 動。   孔子見齊景公,景公致廩丘以為養,孔子辭不受,入謂弟子曰: 『吾聞君子當功以受祿。今說景公,景公未之行而賜之廩丘,其不知 丘亦甚矣。』令弟子趣駕,辭而行。孔子布衣也,官在魯司寇,萬乘 難與比行,三王之佐不顯焉,取舍不苟也夫!   子墨子游公上過於越。公上過語墨子之義,越王說之,謂公上過 曰:『子之師苟肯至越,請以故吳之地,陰江之浦,書社三百,以封 夫子。』公上過往復於子墨子。子墨子曰:『子之觀越王也,能聽吾 言、用吾道乎?』公上過曰:『殆未能也。』墨子曰:『不唯越王不 知翟之意,雖子亦不知翟之意。若越王聽吾言、用吾道,翟度身而 衣,量腹而食,比於賓萌,未敢求仕。越王不聽吾言、不用吾道,雖 全越以與我,吾無所用之。越王不聽吾言、不用吾道,而受其國,是 以義翟也,義翟何必越,雖於中國亦可。』凡人不可不熟論。秦之野 人,以小利之故,弟兄相獄,親戚相忍;今可得其國,恐虧其義而辭 之,可謂能守行矣;其與秦之野人相去亦遠矣。   荊人與吳人將戰,荊師寡,吳師眾,荊將軍子囊曰:『我與吳人 戰,必敗。敗王師,辱王名,虧壤土,忠臣不忍為也。』不復於王而 遁。至於郊,使人復於王曰:『臣請死。』王曰:『將軍之遁也,以 其為利也。今誠利,將軍何死?』子囊曰:『遁者無罪,則後世之為 王將者,皆依不利之名而效臣遁。若是則荊國終為天下撓。』遂伏劍 而死。王曰:『請成將軍之義。』乃為之桐棺三寸,加斧鑕其上。人 主之患,存而不知所以存,亡而不知所以亡,此存亡之所以數至也。 郼、岐之廣也,萬國之順也,從此生矣。荊之為四十二世矣,嘗有乾 谿、白公之亂矣,嘗有鄭襄、州侯之避矣,而今猶為萬乘之大國,其 時有臣如子囊與?子囊之節,非獨厲一世之人臣也。   荊昭王之時,有士焉,曰石渚。其為人也,公直無私,王使為政 廷。有殺人者,石渚追之,則其父也。還車而返,立於廷曰:『殺人 者,僕之父也。以父行法,不忍;阿有罪,廢國法,不可。失法伏 罪,人臣之義也。』於是乎伏斧鑕,請死於王。王曰:『追而不及, 豈必伏罪哉?子復事矣。』石渚辭曰:『不私其親,不可謂孝子。事 君枉法,不可謂忠臣。君令赦之,上之惠也。不敢廢法,臣之行 也。』不去斧鑕,歿頭乎王廷。正法枉必死,父犯法而不忍,王赦之 而不肯,石渚之為人臣也,可謂忠且孝矣。    上德   三曰──   為天下及國,莫如以德,莫如行義。以德以義,不賞而民勸,不 罰而邪止,此神農、黃帝之政也。以德以義,則四海之大,江河之 水,不能亢矣;太華之高,會稽之險,不能障矣;闔廬之教,孫、吳 之兵,不能當矣。故古之王者,德迴乎天地,澹乎四海,東西南北, 極日月之所燭,天覆地載,愛惡不臧,虛素以公,小民皆之其之敵而 不知其所以然,此之謂順天;教變容改俗而莫得其所受之,此之謂順 情。故古之人,身隱而功著,形息而名彰,說通而化奮,利行乎天下 而民不識,豈必以嚴罰厚賞哉?嚴罰厚賞,此衰世之政也。   三苗不服,禹請攻之。舜曰:『以德可也。』行德三年,而三苗 服。孔子聞之曰:『通乎德之情,則孟門、太行不為險矣。故曰德之 速,疾乎以郵傳命。』周明堂,金在其後,有以見先德後武也。舜其 猶此乎?其臧武通於周矣。   晉獻公為麗姬遠太子。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公子夷 吾居屈。麗姬謂太子曰:『往昔君夢見姜氏。』太子祠而膳於公,麗 姬易之。公將嘗膳,姬曰:『所由遠,請使人嘗之。』嘗人人死,食 狗狗死,故誅太子。太子不肯自釋,曰:『君非麗姬,居不安,食不 甘。』遂以劍死。公子夷吾自屈奔梁。公子重耳自蒲奔翟。去翟過 衛,衛文公無禮焉。過五鹿如齊,齊桓公死。去齊之曹,曹共公視其 駢脅,使袒而捕池魚。去曹過宋,宋襄公加禮焉。之鄭,鄭文公不 敬,被瞻諫曰:『臣聞賢主不窮窮。今晉公子之從者,皆賢者也。君 不禮也,不如殺之。』鄭君不聽。去鄭之荊,荊成王慢焉。去荊之 秦,秦繆公入之。晉既定,興師攻鄭,求被瞻。被瞻謂鄭君曰:『不 若以臣與之。』鄭君曰:『此孤之過也。』被瞻曰:『殺臣以免國, 臣願之。』被瞻入晉軍,文公將烹之。被瞻據鑊而呼曰:『三軍之士 皆聽瞻也,自今以來,無有忠於其君,忠於其君者將烹。』文公謝 焉,罷師,歸之於鄭。且被瞻忠於其君、而君免於晉患也,行義於 鄭、而見說於文公也,故義之為利博矣。   墨者鉅子孟勝,善荊之陽城君。陽城君令守於國,毀璜以為符, 約曰:『符合聽之』。荊王薨,群臣攻吳起,兵於喪所,陽城君與 焉,荊罪之。陽城君走,荊收其國。孟勝曰:『受人之國,與之有 符。今不見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其弟子徐弱諫孟勝 曰:『死而有益陽城君,死之可矣。無益也,而絕墨者於世,不 可。』孟勝曰:『不然。吾於陽城君也,非師則友也,非友則臣也。 不死,自今以來,求嚴師必不於墨者矣,求賢友必不於墨者矣,求良 臣必不於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義而繼其業者也。我將屬鉅子於 宋之田襄子。田襄子賢者也,何患墨者之絕世也?』徐弱曰:『若夫 子之言,弱請先死以除路。』還歿頭前於。孟勝因使二人傳鉅子於田 襄子。孟勝死,弟子死之者百八十。三人以致令於田襄子,欲反死孟 勝於荊,田襄子止之曰:『孟子已傳鉅子於我矣,當聽。』遂反死 之。墨者以為不聽鉅子不察。嚴罰厚賞,不足以致此。今世之言治, 多以嚴罰厚賞,此上世之若客也。    用民   四曰──   凡用民,太上以義,其次以賞罰。其義則不足死,賞罰則不足去 就,若是而能用其民者,古今無有。民無常用也,無常不用也,唯得 其道為可。   闔廬之用兵也不過三萬,吳起之用兵也不過五萬。萬乘之國,其 為三萬五萬尚多。今外之則不可以拒敵,內之則不可以守國,其民非 不可用也,不得所以用之也。不得所以用之,國雖大,勢雖便,卒無 眾,何益?古者多有天下而亡者矣,其民不為用也。用民之論,不可 不熟。   劍不徒斷,車不自行,或使之也。夫種麥而得麥,種稷而得稷, 人不怪也。用民亦有種,不審其種,而祈民之用,惑莫大焉。   當禹之時,天下萬國,至於湯而三千餘國,今無存者矣,皆不能 用其民也。民之不用,賞罰不充也。湯、武因夏、商之民也,得所以 用之也。管、商亦因齊、秦之民也,得所以用之也。民之用也有故, 得其故,民無所不用。用民有紀有綱,壹引其紀,萬目皆起,壹引其 綱,萬目皆張。為民紀綱者何也?欲也惡也。何欲何惡?欲榮利,惡 辱害。辱害所以為罰充也,榮利所以為賞實也。賞罰皆有充實,則民 無不用矣。   闔廬試其民於五湖,劍皆加於肩,地流血幾不可止;句踐試其民 於寑宮,民爭入水火,死者千餘矣,遽擊金而卻之;賞罰有充也。莫 邪不為勇者興懼者變,勇者以工,懼者以拙,能與不能也。   夙沙之民,自攻其君,而歸神農。密須之民,自縛其主,而與文 王。湯、武非徒能用其民也,又能用非己之民。能用非己之民,國雖 小,卒雖少,功名猶可立。古昔多由布衣定一世者矣,皆能用非其有 也。用非其有之心,不可察之本。三代之道無二,以信為管。   宋人有取道者,其馬不進,倒而投之鸂水。又復取道,其馬不 進,又倒而投之鸂水。如此者三。雖造父之所以威馬,不過此矣。不 得造父之道,而徒得其威,無益於御。人主之不肖者,有似於此。不 得其道,而徒多其威。威愈多,民愈不用。亡國之主,多以多威使其 民矣。故威不可無有,而不足專恃。譬之若鹽之於味,凡鹽之用,有 所託也,不適則敗託而不可食。威亦然,必有所託,然後可行。惡乎 託?託於愛利。愛利之心諭,威乃可行。威太甚則愛利之心息,愛利 之心息而徒疾行威,身必咎矣,此殷、夏之所以絕也。君,利勢也, 次官也。處次官,執利勢,不可而不察於此。夫不禁而禁者,其唯深 見此論邪。    適威   五曰──   先王之使其民,若御良馬,輕任新節,欲走不得,故致千里。善 用其民者亦然。民日夜祈用而不可得,苟得為上用,民之走之也,若 決積水於千仞之谿,其誰能當之?周書曰:『民善之則畜也,不善則 讎也。』有讎而眾,不若無有。厲王,天子也,有讎而眾,故流于 彘,禍及子孫,微召公虎而絕無後嗣。今世之人主,多欲眾之,而不 知善,此多其讎也。不善則不有。有必緣其心愛之謂也,有其形不可 謂有之。舜布衣而有天下。桀,天子也,而不得息,由此生矣。有無 之論,不可不熟。湯、武通於此論,故功名立。   古之君民者,仁義以治之,愛利以安之,忠信以導之,務除其 災,思致其福。故民之於上也,若璽之於塗也,抑之以方則方,抑之 以圜則圜;若五種之於地也,必應其類,而蕃息於百倍;此五帝三王 之所以無敵也。身已終矣,而後世化之如神,其人事審也。   魏武侯之居中山也,問於李克曰:『吳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 對曰:『驟戰而驟勝。』武侯曰:『驟戰而驟勝,國家之福也。其獨 以亡,何故?』對曰:『驟戰則民罷,驟勝則主驕。以驕主使罷民, 然而國不亡者,天下少矣。驕則恣,恣則極物;罷則怨,怨則極慮。 上下俱極,吳之亡猶晚,此夫差之所以自歿於干隧也。』東野稷以御 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曰:『善』,以為造父不過 也,使之鉤百而少及焉。顏闔入見。莊公曰:『子遇東野稷乎?』對 曰:『然。臣遇之。其馬必敗。』莊公曰:『將何敗?』少頃,東野 之馬敗而至。莊公召顏闔而問之曰:『子何以知其敗也?』顏闔對 曰:『夫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造父之御,無以過焉。鄉臣遇之, 猶求其馬,臣是以知其敗也。』故亂國之使其民,不論人之性,不反 人之情,煩為教而過不識,數為令而非不從,巨為危而罪不敢,重為 任而罰不勝。民進則欲其賞,退則畏其罪。知其能力之不足也,則以 為繼矣。以為繼知,則上又從而罪之,是以罪召罪,上下之相讎也, 由是起矣。故禮煩則不莊,業煩則無功,令苛則不聽,禁多則不行。 桀、紂之禁,不可勝數,故民因而身為戮,極也,不能用威適。子陽 極也好嚴,有過而折弓者,恐必死,遂應猘狗而弒子陽,極也。周鼎 有竊,曲狀甚長,上下皆曲,以見極之敗也。    為欲   六曰──   使民無欲,上雖賢猶不能用。夫無欲者,其視為天子也與為輿隸 同,其視有天下也與無立錐之地同,其視為彭祖也與為殤子同。天子 至貴也,天下至富也,彭祖至壽也,誠無欲則是三者不足以勸。輿隸 至賤也,無立錐之地至貧也,殤子至夭也,誠無欲則是三者不足以 禁。會有一欲,則北至大夏,南至北戶,西至三危,東至扶木,不敢 亂矣;犯白刃,冒流矢,趣水火,不敢卻也;晨寤興,務耕疾庸, (木異)為煩辱,不敢休矣。故人之欲多者,其可得用亦多;人之欲 少者,其得用亦少;無欲者,不可得用也。人之欲雖多,而上無以令 之,人雖得其欲,人猶不可用也。令人得欲之道,不可不審矣。   善為上者,能令人得欲無窮,故人之可得用亦無窮也。蠻夷反舌 殊俗異習之國,其衣服冠帶,宮室居處,舟車器械,聲色滋味皆異, 其為欲使一也。三王不能革,不能革而功成者,順其天也;桀、紂不 能離,不能離而國亡者,逆其天也。逆而不知其逆也,湛於俗也。久 湛而不去則若性。性異非性,不可不熟。不聞道者,何以去非性哉? 無以去非性,則欲未嘗正矣。欲不正,以治身則夭,以治國則亡。故 古之聖王,審順其天而以行欲,則民無不令矣,功無不立矣。聖王執 一,四夷皆至者,其此之謂也。   執一者至貴也。至貴者無敵。聖王託於無敵,故民命敵焉。群狗 相與居,皆靜無爭,投以炙雞,則相與爭矣,或折其骨,或絕其筋, 爭術存也。爭術存因爭,不爭之術存因不爭。取爭之術而相與爭,萬 國無一。   凡治國令其民爭行義也,亂國令其民爭為不義也;彊國令其民爭 樂用也,弱國令其民爭競不用也。夫爭行義樂用與爭為不義競不用, 此其為禍福也,天不能覆,地不能載。晉文公伐原,與士期七日,七 日而原不下,命去之。謀士言曰:『原將下矣。』師吏請待之。公 曰:『信,國之寶也。得原失寶,吾不為也。』遂去之。明年復伐 之,與士期必得原然後反,原人聞之乃下。衛人聞之,以文公之信為 至矣,乃歸文公。故曰『攻原得衛』者,此之謂也。文公非不欲得原 也,以不信得原,不若勿得也,必誠信以得之,歸之者非獨衛也。文 公可謂知求欲矣。    貴信   七曰──   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誰人不親?故周書曰:『允哉允哉!』 以言非信則百事不滿也,故信之為功大矣。信立則虛言可以賞矣。虛 言可以賞,則六合之內皆為己府矣。信之所及,盡制之矣。制之而不 用,人之有也;制之而用之,己之有也。己有之,則天地之物畢為用 矣。人主有見此論者,其王不久矣;人臣有知此論者,可以為王者佐 矣。   天行不信,不能成歲;地行不信,草木不大。春之德風,風不 信,其華不盛,華不盛則果實不生;夏之德暑,暑不信,其土不肥, 土不肥則長遂不精;秋之德雨,雨不信,其穀不堅,穀不堅則五種不 成;冬之德寒,寒不信,其地不剛,地不剛則凍閉不開。天地之大, 四時之化,而猶不能以不信成物,又況乎人事?君臣不信,則百姓誹 謗,社稷不寧;處官不信,則少不畏長,貴賤相輕;賞罰不信,則民 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則離散鬱怨,不能相親;百工不信, 則器械苦偽,丹漆染色不貞。夫可與為始,可與為終,可與尊通,可 與卑窮者,其唯信乎!信而又信,重襲於身,乃通於天。以此治人, 則膏雨甘露降矣,寒暑四時當矣。   齊桓公伐魯,魯人不敢輕戰,去魯國五十里而封之,魯請比關內 侯以聽,桓公許之。曹翽謂魯莊公曰:『君寧死而又死乎?其寧生而 又生乎?』莊公曰:『何謂也?』曹翽曰:『聽臣之言,國必廣大, 身必安樂,是生而又生也。不聽臣之言,國必滅亡,身必危辱,是死 而又死也。』莊公曰:『請從。』於是明日將盟,莊公與曹翽皆懷劍 至於壇上。莊公左搏桓公,右抽劍以自承,曰:『魯國去境數百里, 今去境五十里,亦無生矣。鈞其死也,戮於君前。』管仲、鮑叔進, 曹翽按劍當兩陛之間曰:『且二君將改圖,毋或進者。』莊公曰: 『封於汶則可,不則請死。』管仲曰:『以地衛君,非以君衛地,君 其許之。』乃遂封於汶南,與之盟。歸而欲勿予。管仲曰:『不可。 人特劫君而不盟,君不知,不可謂智;臨難而不能勿聽,不可謂勇; 許之而不予,不可謂信。不智不勇不信,有此三者,不可以立功名。 予之,雖亡地亦得信。以四百里之地見信於天下,君猶得也。』莊 公,仇也;曹翽,賊也。信於仇賊,又況於非仇賊者乎?夫九合之而 合,壹匡之而聽,從此生矣。管仲可謂能因物矣。以辱為榮,以窮為 通,雖失乎前,可謂後得之矣。物固不可全也。    舉難   八曰──   以全舉人固難,物之情也。人傷堯以不慈之名,舜以卑父之號, 禹以貪位之意,湯、武以放弒之謀,五伯以侵奪之事。由此觀之,物 豈可全哉?故君子責人則以人,自責則以義。責人以人則易足,易足 則得人;自責以義則難為非,難為非則行飾;故任天地而有餘。不肖 者則不然,責人則以義,自責則以人。責人以義則難瞻,難瞻則失 親;自責以人則易為,易為則行苟;故天下之大而不容也,身取危、 國取亡焉,此桀、紂、幽、厲之行也。尺之木必有節目,寸之玉必有 瑕瓋。先王知物之不可全也,故擇物而貴取一也。   季孫氏劫公家。孔子欲諭術則見外,於是受養而便說,魯國以 訾。孔子曰:『龍食乎清而游乎清,螭食乎清而游乎濁,魚食乎濁而 游乎濁。今丘上不及龍,下不若魚,丘其螭邪。』夫欲立功者,豈得 中繩哉?救溺者濡,追逃者趨。   魏文侯弟曰季成,友曰翟璜。文侯欲相之而未能決,以問李克。 李克對曰:『君欲置相,則問樂騰與王孫苟端孰賢?』文侯曰: 『善。』以王孫苟端為不肖,翟璜進之;以樂騰為賢,季成進之;故 相季成。凡聽於主,言人不可不慎。季成,弟也,翟璜,友也,而猶 不能知,何由知樂騰與王孫苟端哉?疏賤者知,親習者不知,理無自 然。自然而斷相過,李克之對文侯也亦過。雖皆過,譬之若金之與 木,金雖柔猶堅於木。   孟嘗君問於白圭曰:『魏文侯名過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 也?』白圭對曰:『文侯師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 過桓公也。卜相曰「成與璜孰可」?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相也 者,百官之長也。擇者欲其博也。今擇而不去二人,與用其讎亦遠 矣。且師友也者,公可也;戚愛也者,私安也。以私勝公,衰國之政 也。然而名號顯榮者,三士羽之也。』   甯戚欲干齊桓公,窮困無以自進,於是為商旅將任車以至齊,暮 宿於郭門之外。桓公郊迎客,夜開門,辟任車,爝火甚盛,從者甚 眾。甯戚飯牛居車下,望桓公而悲,擊牛角疾歌。桓公聞之,撫其僕 之手曰:『異哉!之歌者非常人也。』命後車載之。桓公反,至,從 者以請。桓公賜之衣冠,將見之。甯戚見,說桓公以治境內。明日復 見,說桓公以為天下。桓公大說,將任之。群臣爭之曰:『客,衛人 也。衛之去齊不遠,君不若使人問之,而固賢者也,用之未晚也。』 桓公曰:『不然。問之,患其有小惡,以人之小惡,亡人之大美,此 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已。』凡聽必有以矣。今聽而不復問,合其 所以也。且人固難全,權而用其長者。當舉也,桓公得之矣。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lu shi chun qiu, by lu bu wei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lu shi chun qiu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8qiji10.txt or 8qiji10.zip Corrected EDITIONS of our eBooks get a new NUMBER, 8qiji11.txt VERSIONS based on separate sources get new LETTER, 8qiji10a.txt Produced by Ying-Yu Zhang *END THE SMALL 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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