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text of Fen Zhuang Lou Chapters 51-60 by Luo GuanZhong #6 in our series by Luo GuanZhong Project Gutenberg Consortia Center Bringing the world's eBook Collection Together http://www.Gutenberg.us Project Gutenberg Consortia Center is a member of the World eBook Library Consortia, http://WorldLibrary.net The mission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nsortia Center is to provide a similar framework for the collection of eBook collections as does Project Gutenberg for single eBooks, operating under the practices, and general guidelines of Project Gutenberg. The major additional function of Project Gutenberg Consortia Center is to manage the addition of large collections of eBooks from other eBook creation and collection centers around the world. For great classic literature visit: Project Gutenberg Consortia Center Bringing the world's eBook Collection Together http://www.Gutenberg.us Title: Fen Zhuang Lou Chapters 51-60 (Cosmetical Building) Author: Luo GuanZhong Release Date: October, 2003 [Etext #4577] [Yes, we are about one year ahead of schedule] [The actual date this file first posted = February 11, 2002] Edition: 10 Language: Chinese The Project Gutenberg Etext of Fen Zhuang Lou Chapters 51-60 by Luo GuanZhong Fen Zhuang Lou Chapters 51-60 (Cosmetical Building) by Luo GuanZhong The original Chinese: 仕至千鐘非員,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遊戲。休逞少年 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支閒得意。   這首詞名為《西匯月》,是動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為酒、色、財、氣 四宇,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說起那四宇中 ,總到不得那"色"宇利害。眼是情媒,心為欲種,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 喪魄悄魂。假如牆花路柳,偶然適興,無損於事。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 圖自己一時歡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思義,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 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   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   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個榜 樣。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宇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 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為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 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捨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 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學些乖巧。這孩子雖則年小,生 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行步端莊,言辭敏捷。聰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大 漢。人人晚做粉孩兒,個個羨他無價寶。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 子,只說是內侄羅小官人。原來羅家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到走 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與羅家世代相識,如自己親善一般。這蔣世澤做客 ,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的。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 幾年不曾走動。這些客店牙行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掛。 今番見蔣世澤帶個孩子到來,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 ,想著他祖父三輩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閒話休題。   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 ,父親也喜不自勝。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 客造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兔不得揩千淚眼,整理大事。擯鹼之外,做些功德超 度,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吊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 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待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 ,這般大事,虧他獨力支持,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 也長成了,何不乘兇完配,教他夫婦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 去了,眾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幾番, 自想孤身無伴,只得應允。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 要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得?況且孝未期年,於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 樣之後再議。"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   光陰如箭,不覺週年己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 王家去說,方才依允。不隔幾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有《西匯月》為證 :   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彩燭光輝,和巹花筵齊備。那羨妝奩 富盛,難求麗色嬌妻。今宵雲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   說這新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晚做三大兒,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晚做 三巧兒。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兒,都是出色標緻的。棗陽縣中,人人稱羨,造 出四句口號,道是: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有人娶著他,勝似為附馬。常言 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不著,是一世。"若干官宦大戶人家,單揀門 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豐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後來娶下一房奇醜的媳婦, 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 野。偏是醜婦極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若使顧僧體面,讓他一 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知王公慣生得好女兒,從小 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與兒子為婚。今日娶過門來,果然嬌資艷質,說起來, 比他兩個胡兒加倍標緻。正是: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若比水月觀音, 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琢就 ,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勝十分。三朝之後,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只推制中 ,不與外事,專在樓上與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樂。真個行坐不離,夢魂作伴。 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暑往寒來,早己孝服完滿,起靈除孝,不在話下。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擔閣三年有餘了,那邊還放下許多 客帳,不曾取得。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道。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後 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捨不得,兩 下淒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己非一次。光陰茬再,不覺又攘過了二年。那時興 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 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了這 行衣食道路?如今這二月天氣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 ,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道:"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己,好歹一年 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 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督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 來。兩下裡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到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 了一夜的說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分,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 ,都交付與渾家收管。自己只帶得本錢銀兩、帳目底本及隨身衣服、舖陳之類, 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疊得停當。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後生些的去: 留一個老成的在家,聽渾家使喚,買辦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 頭,一個叫暗雲,一個叫暖雪,專在樓中伏待,不許遠離。分付停當了,對渾家 說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 攬火。"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兩下掩淚而別。正是:世上萬般哀苦事 ,無非死別與生高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下 了客店。這伙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風,一連半 月二十日,不得空閒。興哥在家時,原是淘虛了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 飲食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 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把買賣都擔閣了,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只為蠅 頭微利,拋卻鴛被良緣。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不題興 哥做客之事。   且說這裡渾家王三巧兒,自從那日丈夫分付了,果然數月之內,目不窺戶, 足不下樓。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的暖火盆,放爆竹,吃 合家歡耍子。三巧兒觸景傷情,圖想丈夫,這一夜好生淒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詩 ,道是:臘盡愁難盡,春歸人未歸。朝來嗔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暗雲、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去看 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後通連的兩帶樓房,第一帶臨著大街,第二帶方做 臥室,三巧兒閒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被丫頭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 裡走過前樓,分付推開窗子,把簾兒放下,三口兒在簾內觀看。這日街坊上好不 鬧雜!三巧兒道:"多少東行西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晚他來卜 問官人消息也好。"暗雲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閒耍的,那個出來賣卦?"暖雪 叫道:"娘!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晚一個來佔卦便了。"   早飯過後,暖雪下樓小解,忽聽得街上噹噹的敲晌。晌的這件東西,晚做"報 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了 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氣跑上樓來,報知主母。三巧幾分付,晚在樓下坐啟內 坐著,討他課錢,通陳過了,走下樓梯,聽他剖斷。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 用。那時廚下兩個婆娘,聽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督主母傳語道:"這卦是問行 人的。"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麼?"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治世,財 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木旺 於春,立春前後,己動身了。月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采。"三巧兒叫買 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歡天喜地,上樓去了。真所謂"望梅止渴"、"畫講充 饑"。   大凡人不做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癡心妄想,時刻難過。三巧 兒只為信了賣封先生之語,一心只想丈大回來,從此時常走向前樓,在簾內東張 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抽芽,不見些兒動靜。三巧兒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 加心慌,一日幾遍,向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著這個俊俏後生。正是:有緣 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這個俊俏後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 縣人氏,姓陳,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後來改口呼為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 是生得一表人物,雖勝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 ,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走襄陽販糴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 外,偶然這日進城來,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舖中間個家信。那典舖正在蔣家對門 ,因此經過。你道怎生打扮?頭上帶一項蘇樣的百技鬃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 湖紗道袍,又恰好與蔣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兒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 ,揭開簾子,定眼而看。陳大郎抬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 ,只道心上歡喜了他,也對著樓上丟個眼色。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巧兒見不是 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兒拽轉,跑在後樓,靠著床沿上坐地,幾自心頭 突突的跳個不住。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兒攝上去了。回到下處 ,心心唸唸的放他不下,肚裡想道:"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 !欲待通個情款,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為人 在世。"歎了幾口氣,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 。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 理。   這一夜番來覆去,勉強過了。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涼水梳洗,取 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 夫。陳大郎進城,一徑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薛婆蓬著頭,正在天 井裡揀珠子,聽得敲門,一頭收過珠包,一頭問道:"是誰?"才聽說出"徽州陳" 三字,慌忙開門請進,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為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 貴幹?"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退時,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 脫些珍珠首飾麼?"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成你。"薛婆道:"老 身除了這一行貨,其餘都不熟慣。"陳大郎道:"這裡可說得話麼?"薛婆便把大門 關上,請他到小閣兒坐著,問道:"大官人有何分付?"大郎見四下無人.便向衣 袖裡模出銀子,解開布包,攤在桌上,道:"這一百兩白銀,乾娘收過了,方才敢 說。"婆子不知高低,那裡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黃燦燦的兩錠 金子,也放在桌上,道:"這十兩金子,一併奉納。若乾娘再不收時,便是故意推 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來求我。只為這樁大買賣,不是老娘成不得,所 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來取討,日後再沒 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恁般小樣的人!"   看官,你說從來做牙婆的那個個貪錢鈔?見了這股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 薛婆當時滿臉堆下笑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厘一毫 不明不白的錢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分付,老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據日 奉納。"說罷,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向臥房中藏 過,忙踅出來,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麼買賣,用著老身之處 ?"大郎道:"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有,特 央乾娘去借借。"婆子笑將起來道:"又是作怪!老身在這條巷中住過二十多年, 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官人你說,有寶的還是誰家?"大郎道:"敝鄉里 汪三朝奉典舖對門高樓子內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 家裡,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止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 正要問他女善借借。"便把椅兒掇近了婆子身邊,向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聽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太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 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投奈何出去了,這小鬍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 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娘子面長面 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此事?方纔所賜,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陳 大郎聽說,慌忙雙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核定在椅上 ,動撣不得。口裡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乾娘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計,作 成我入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個死 。"慌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 有話講。"陳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此事須 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陳大郎道:" 若果然成就,便退幾日何妨。只是計將支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 退,早飯後,相約在汪三朝奉典舖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只說與老身做買 賣,其間自有道理。若是老身這兩隻腳跨進得蔣家門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 官人便可急回下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機會,老 身自來回復。"陳大郎道:"謹依尊命。"唱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正是:未曾 滅項興劉,先見築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在個 大皮匣內,晚小郎背著,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舖來。瞧見對門樓窗緊閉,料是婦 人不在,便與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兒坐在門前,向東而望。不多時,只見薛 婆抱著一個蔑絲箱兒來了。陳大郎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道:"珠寶首飾 ,大官人可用麼?"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舖,與管典的相見了,叫聲 聒噪,便把箱兒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幾個小匣兒,都盛著新樣簇花點 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幾吊極粗極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 類,做一堆兒放著,道:"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兒瞅著,說道:"大官人要 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價錢。"陳大郎己自會意,開了皮匣,把這些銀兩白 華華的,攤做一台,高聲的叫道:"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貨不起。"此時鄰舍 閒漢己自走過七八個人,在舖前站著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豈敢小覷大官人 。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價錢公道便好。"兩下一邊的討價多,一 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那討價的一口不移,這裡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 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簷,件件的翻覆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佑兩的在日光 中恆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有人喝采。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 便罷,只管擔閹人則甚!"陳大郎道:"怎麼不買?"兩個又論了一番價。正是:只 因酬價爭錢口,驚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兒聽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窗偷看。只見珠光閃爍,寶色輝 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與客人爭價不定,便分付丫鬟去晚那婆子,借他東西看 看。暗雲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抉一扯,道:"我家娘請你。"婆子故意問道 :"是誰家?"暗雲道:"對門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忙忙的包 了,道:"老身沒有許多空閒與你歪纏!"陳大郎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 不賣,不賣!像你這樣價錢,老身賣去多時了。"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兒裡,依先 關鎖了,抱著便走。暗雲道:"我督你老人家拿罷。"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 ,逕到對門去了。陳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 :眼望捷族旗,耳聽好消息。   暗雲引薛婆上樓,與三巧兒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 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道:"老身久聞大娘賢慧, 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兒問道:"你老人家尊姓?"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這裡 東巷住,與大娘也是個鄰里。"三巧兒道:"你方纔這些東西,如何不賣?"婆子笑 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識貨物 。"說罷便去開了箱兒,取出幾件簪珥,遞與那婦人看,叫道:"大娘,你道這樣 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台得許 多消乏?"又把幾串珠子提將起來道:"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兒問 了他討價、還價,便道:"真個虧你些兒。"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 比男子漢眼力到勝十倍。"三巧兒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擾茶了。老身有件要 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著這個客人,纏了多時,正是:'買賣不成,擔誤工程 '。這箱兒連鎖放在這裡,權煩大娘收拾。巷身暫去,少停就來。"說罷便走。三 巧兒叫暗雲送他下樓,出門向西去了。   三巧兒心上愛了這幾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價,一連五日不至。到第六日 午後,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砰砰的敲門聲響。三巧兒晚丫鬟開看,只見 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兒道:"睛千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把傘兒放 在樓梯邊,走上樓來萬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兒慌忙答禮道:"這幾日 在那裡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了個外甥。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幾日, 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得把傘,又是破的,卻不是晦氣 !"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幾個兒女?"婆子道:"只一個兒子,完婚過了。女兒到 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與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這北門外開鹽店的。" 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女兒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士少什麼一夫一婦的,怎捨 得與異鄉人做小?"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異鄉人有情懷。雖則偏房,他大娘 子只在家裡,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嬸,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時,他當個尊長 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兒子,愈加好了。"三巧兒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 ,嫁得著。"   說罷,恰好暗雲討茶上來,兩個吃了。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老身大膽, 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兒在肚裡也好。"三巧兒道:"也只是平常生活, 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 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多級、細、纓絡之類。薛婆看了,誇美不盡,道 :"大娘有恁般珍異,把老身這幾件東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兒道:"好說,我正 要與你老人家請個實價。"婆子道:"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三巧兒把東 西檢過,取出薛婆的篾絲箱兒來,放在桌上,將鑰匙遞與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 ,檢看個明白。"婆子道:"大娘成精細了。"當下開了箱兒,把東西逐件搬出。三 巧兒品評價錢,都不甚遠。婆子並不爭論,歡歡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 老身就少賺幾貫錢,也是快活的。"三巧兒道:"只是一件,目下湊不起價錢,只 好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併清楚,他也只在這幾日回了。"婆子道:" 便遲幾日,也不妨事。只是價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三巧兒道:"這也 小事。"便把心愛的幾件首飾及珠子收起,晚暗雲取杯見成酒來,與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擾?"三巧兒道:"時常清閒,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 扳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婆子道:"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 裡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閒了。"三巧兒道:"你家兒子做甚生意?"婆子道: "也只是接些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們走動, 在家時少,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兒道:"我家與你相 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婆子道:"只不敢頻頻打攪。"三巧兒道:"老人家 說那裡話。"只見兩個丫鬟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著,兩碗臘雞,兩碗臘肉,兩 碗鮮魚,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婆子道:"如何盛設!"三巧兒道:"見成的 ,休怪怠慢。"說罷,斟酒遞與婆子,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巧兒 酒量盡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甕,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那 日直吃到傍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要回。三巧兒又取出大銀鐘來,勸了幾鐘。 又陪他吃了晚飯。說道:"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價錢付你去。"婆子 道:"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兒,明日卻來領罷。連這篾絲箱兒,老身 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兒道:"明日專專望你。"婆子作別 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正是:世間只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幾日,並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 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點心,又 到薛婆門首打聽,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 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著他,作了揖,問道:"所言如何?"婆子搖手道:"尚早。 如今方下種,還沒有發芽哩。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 頭探腦,老娘不是管閒事的。"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雞、魚、肉之類,晚個廚子安排停當,裝做 兩個盒子,又買一甕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姚了,來到蔣家門首。三巧兒這日 不見婆子到來,正數暗雲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姚在樓下,先打 發他去了。暗雲己自報知主母。三巧兒把婆子當個員客一般,直到樓梯一邊迎他 上去。婆子千思萬謝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將來與大娘消 遣。"三巧兒道:"到要你老人家贍鈔,不當受了。"婆子央兩個丫鬟搬將上來,擺 做一桌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婆子笑道:"小戶人 家,備不出甚麼好東西,只當一茶奉獻。"暗雲便去取杯著,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 。霎時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客位。"三巧兒道:"雖然 相擾,在寒舍豈有此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這是第三次相聚, 更覺熟分了。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 。"三巧兒道:"便是,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地擔閣了?"婆子道:"依老身說, 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 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宋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歡暮 樂,那裡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娘子 督他擔孤受寡,那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兒道:"我家官人到不是這樣人。"婆子 道:"老身只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日兩個猜謎擲色,吃得酩酊而別。   第三日,同小二來取家火,就領這一半價錢。三巧又留他吃點心。從此以後 ,把那一半賒錢為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 語,又半癡不顛的,慣與丫鬟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 ,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裡,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世間 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種?游方僧道、乞弓、閒漢 、牙婆。上三種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到 要扳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至交 ,時刻少他不得。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子在 三巧兒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敝 風涼。三巧兒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 怕官人回來。"三巧兒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 惱,老身慣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舖陳過來,與大娘作伴,何如?"三巧兒道: "舖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裡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去不好? "婆子真個對家裡兒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兒過來。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多事 ,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 ,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緻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胡兒們的,老身也怕 用得,還是自家帶了便當。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門房安歇?"三巧兒指著床前一個 小小籐榻兒,道:"我預先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些閒 話。"說罷,檢出一項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吃了一會酒,方才歇息。 兩個丫鬟原在床前打舖相伴,固有了婆子,打發他在間壁房裡去睡。   從此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便到蔣家歇宿。時常攜壺摯磕的 殷勤熱鬧,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宇樣舖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夜 間絮絮叼叼,你問我答,凡街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作風起來 ,到說起自家少年時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 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己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兒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盤盒禮 ,與他做生。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吃麵。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 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去了。下得階頭不幾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 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裡。陳大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乾娘,你好慢心腸! 春去夏來,如今又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 年。再延攘幾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去少 不得與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 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累人。"陳 大郎點頭道:"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是:排 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雲握雨心。   卻說薛婆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後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黑暗 裡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暗雲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婆子故 意把衣袖一模,說道:"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胡胡,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 暗雲便把燈向街上照去。這裡婆子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來,先引他在 樓梯背後空處伏著。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尋了。"暗雲道:"恰好火也沒了, 我再去點個來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裡關了門,模上 樓來。三巧兒問道:"你沒了什麼東西?"婆子袖裡處出個小帕兒來,道:"就是這 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兒取 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 。婆子道:"酒看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 兒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分付丫鬟,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 一回,各去歇息不題。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 :"便是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到多隔了半 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娘子。"三 巧兒歎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 樂,不該說傷情話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 個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幾杯,後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 步不離。"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兒分付關 了樓門,發放他先睡。他兩個自在吃酒。   婆子一頭吃,口裡不住的說囉說皂道:"大娘幾歲上嫁的?"三巧兒道:"十七 歲。"婆子道:"破得身退,還不吃虧:我是十三歲上就破了身。"三巧兒道:"嫁 得恁般早?"婆子道:"論起嫁,到是十八歲了。不瞞大娘說,因是在間壁人家學 針指,被他家小官人調誘,一時間貪他生得俊俏,就應承與他偷了。初時好不疼 痛,兩三遍後,就曉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這般麼?"三巧兒只是笑。婆子又道: "那話兒到是不曉得滋昧的到好,嘗過的便丟不下,心坎裡時時發癢。日裡還好, 夜間好難過哩。"三巧兒道:"想你在娘家時閱人多矣,虧你怎生充得黃花女兒嫁 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曉得些影像,生怕出醜,教我一個童女方,用石榴皮 、生礬兩昧,煎湯洗過,那東西就揪瘡緊了。我只做張做勢的叫疼,就遮過了。" 三巧兒道:"你做女兒時,夜間也少不得獨睡。"婆子道:"還記得在娘家時節,哥 哥出外,我與嫂嫂一頭同睡,兩下輪番在肚子上學男子漢的行事。"三巧兒道:" 兩個女人做對,有甚好處?"婆子走過三巧兒那邊,挨肩坐了,說道:"大娘,你 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撤得火。"三巧兒舉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 說道:"我不信,你說謊。"婆了見他欲心己動,有心去挑撥他,又道:"老身今年 五十二歲了,夜間常癡性發作,打熬不過,虧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兒道:"你老 人家打熬不過,終不然還去打漢子?"婆子道:"敗花枯柳,如今那個要我了?不 瞞大娘說,我也有個自取其樂,救急的法兒。"三巧兒道:"你說謊,又是甚麼法 兒?"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與你細講。"   說罷,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 :"阿呀!老身自去點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己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 了。一都是婆子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去了。"又走轉來,便 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婆子下樓去了一回,復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種 都熄了,怎麼處?"三巧兒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道: "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兒正要問他救急的法兒,應道:"甚好。"婆子道:" 大娘,你先上床,我關了門就來。"三巧兒先脫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你老 人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聳在三巧 兒床上去。三巧兒模著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並 不回言,鑽進被裡,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人要地騰 身而上,就幹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膜隴: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 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一個是閏中懷春的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 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受甘雨,勝似他鄉遇放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風,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雲雨 畢後,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幕,如此苦央薛婆 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間,說道:"不是老身 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郎性命。你兩個也是宿世姻緣,非千 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己如此,萬一我丈夫知覺,怎麼好?"婆子道:"此事 你知我知,只買定了暗雲、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洩?在老身 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後不要忘記了老身。"三巧兒到此 ,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幾自不捨 。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他出門去了。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 子自來。兩個丫鬟被婆子甜話兒偎他,又把利害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 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兒吃,騙得歡歡喜喜,己自做了一 路。夜來明去,一出一入,都是兩個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 膠似漆,勝如夫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 送他,又督他還了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 餘,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的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 為圖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才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陳大郎 思想蹬陀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思深義重,各不相捨。 婦人到情願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 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裡。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 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那個?兩個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跟究出情由 ,怎肯千休?娘子權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薄下處,悄悄通個信兒 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年不來,如 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 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意。"陳大郎這"我自用心 ,不消分付。"   又過幾日,陳大郎雇下船隻,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這一夜倍加 眷戀,兩下說一會,哭一會,又狂蕩一會,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 婦人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這件衫兒,是蔣 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著。奴家把與你 做個記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 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下,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 詩曰: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著,便夜間脫下,也放 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 是柴米牙行聚處,少不得投個主家脫貨,不在話下。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 。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緻。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原來興哥在廣東 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夥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 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馬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 這一回買賣,方才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是隱姓為商,都稱為羅小 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惑。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譚吐應對之間, 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時會面。   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 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衣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 。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誇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 員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到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 多,裡中雖曉得有這個人,並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 ,小弟與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台訴了一遍。扯著衫兒看了,眼淚 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明日侵早送到員 寓。"興哥口裡答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有這等異事!現在珍珠衫為 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放不飲,急急起身別去。   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連夜收拾 ,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見岸上一個人氣吁吁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 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士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 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 。"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八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 內羊脂玉風頭簪一根。書上寫道:"微物二件,煩乾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兒親收, 聊表記念。相會之期,准在來春。珍重,珍重。"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 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損,折做兩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塗!何不留此做 個證見也好。"便撿起簪兒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開船。   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 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丑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 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進得自家門 裡,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並無言語,三巧兒自己心虛,覺得滿臉慚 愧,不敢殷勤上前扳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 了一晚。次早回家,向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甚危罵。昨晚我只得 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掛著你,欲見一面。我己雇下轎子在門首,你可 作速回去,我也隨後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裡正在疑慮:聞說爹娘有 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匙鑰遞與丈夫,晚個婆娘跟了,上轎而 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模出一封書來,分付他送與王公:"送過書,你便隨 轎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爹娘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也自 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立休書人蔣德,系 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正合 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休 書是實。成化二年月日,手掌為記。"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技打折的羊脂 玉風頭簪。王公看了大驚,叫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 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氣忿忿的一徑跟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 回禮,便問道:"賢婿,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 休了?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王公道:" 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裡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盜。若 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漢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完 婚後並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過三朝五日, 有什麼破綻落在你眼裡?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義。"蔣興哥道 :"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下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令愛收藏,只問他 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宇休題:若不在,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 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麼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 緊要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不得口,一發號陶大哭起來,慌得王公沒做理會 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道,也好與你分割。 "婦人那裡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和汗巾、善於,都付與 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問他個明白。   王公心中納悶,走到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壞了 他,安慰了幾句言語,走往廚房下去暖酒,要與女兒消愁。三巧兒在房中獨坐, 想著珍珠衫洩漏的緣故,好生難解!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裡來的。沉吟了半晌 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教我懸樑自盡。他念夫 妻之惰,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 ,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繞死,到得乾淨。"說罷,又 哭了一回,把個坐几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樑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未絕,不曾 關上房門。險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 ,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番坐几子,娘兒兩個跌做一團,酒壺都 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 有開足,怎做這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 般容貌,怕投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 休得愁悶。"王公回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矚付王婆用心提防。過 了數日,三巧兒投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 飛。   再說蔣興哥把兩條索子,將晴雲、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 賴,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己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千他人之 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夥人,趕到薛婆家裡,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 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 了這口氣。回去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隻, 寫三十二條封皮,打叉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 分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說。卻說南京有個吳傑進土,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 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路看了多少女子,並不中意。聞得 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到也樂 從,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蔣家,與興哥說知。興哥並不阻當。臨嫁之夜,興哥顧 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匙鑰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 ,當個贍嫁。婦人心上到過意不去。旁人曉得這事,也有誇興哥做人忠厚的,也 有笑他癡呆的,還有罵他沒志氣的,止是人心不同。   閒話休題。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交,一心只想著三巧兒。朝 暮看了這件珍珠衫,長吁短歎。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蹊蹺,等丈夫睡著,悄 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取討。平氏 那裡肯認。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筐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罵老婆起來 。惹得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炒了兩三日。陳大郎情懷撩亂,忙忙的收拾 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夥大盜,將本錢盡 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著,倖免殘生。思想還鄉 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兒,與他借些東西,再圖恢復。歎了一口氣, 只得離船上岸。   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台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與一 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為勾引蔣興哥的渾家, 做了些醜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什麼'珍珠衫'。原來渾家贈與情人去了, 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去,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土做第二房夫人了。那 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陳大郎聽得這話 ,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郁 症,又是相思症,也帶些怯症,又有些驚症,床上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只是 不愈。連累主人家小廝,伏待得不耐煩。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 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捎信在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 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 。水陸驛遞,極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札,又督他應出五錢銀子,送與承差 ,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幾日,到了新交縣。 問到陳商家裡,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只為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 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宇:別後 襄陽遇盜,劫資殺僕。某受驚患病,見臥舊寓呂家,兩月不愈。宇到可央一的當 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 家,虧折了千金資本。據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 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 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 。收拾起細軟傢俬,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作伴,雇個船隻,親往襄陽看丈夫 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著男女,上水前進。 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己放了。呂公 贍些錢鈔,將就入鹼。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向呂公說 ,欲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鹼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投奈何,只得 買木做個外棺包裹,請僧做法事超度,多焚莫資。呂公己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 儀,隨他鬧炒,並不言語。   有餘,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樞而回。呂公見這婦人年少姿色,料是守寡不 終,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 不兩便?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 貨,那曉得什麼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 ,連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 是:羊肉饅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騷。呂公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 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腳,裡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一兒 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道: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 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累人!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搶去 。又道後生寡婦,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 間房子住了。雇人把靈樞移來,安頓在內。這淒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為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 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勾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 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紅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嫂商量這話 ,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死的沒福自死 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後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 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 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 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里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 ,想要搬這靈樞回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周,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幾時, 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 。得些財禮,就買塊士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 他說得近理,沉吟了一會,歎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旁人也笑我不得 。"張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相近,人 物齊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 他也是續弦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只要人才出眾。似娘子這般丰姿, 怕不中意?"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出色 標緻,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不及得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 ,胸中烴渭,又勝似他。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 ,愈加歡喜。這裡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塊好地殯葬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 回復了幾次,兩相依允。   活休煩絮。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樞人士,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兔不得起靈 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 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規矩熟閒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蔣興哥見平氏舉 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 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 如此張致,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 欲把他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 物事那裡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做陳商?可是白淳面皮,沒 有須,左手長指甲的麼?"平氏道:"正是。"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 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 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 ,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弦,但聞是徽州陳客之 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聽罷,毛骨辣然。從此恩情愈罵。 這才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天理昭昭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後,又往廣東做買賣。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 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了,再不承認。興哥不忿 ,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忙去扶 時,氣己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 巾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裡。連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 狀。縣主准了,因這日有公事,分付把兇身鎖押,次日候審。你道這縣主是誰? 姓吳名傑,南畿進土,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在潮陽,上司因見他清廉, 調在這合浦縣採珠的所在做官。是夜,吳傑在燈下將准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 在旁邊閒看,偶見宋福所台人命一詞,兇身羅德,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 ?想起舊日恩情,不覺痛酸,哭台丈夫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 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且看 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有。"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主 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袖哭道:"若哥哥 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弟兄兩個,哭啼啼的與父親 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僕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眾千證 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辨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小 人不忿,與他爭論。他因年老腳剉(左足),自家跌死,不千小人之事。"縣主問 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 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須憑檢驗。既說打 死,將屍發在漏澤園去,候晚堂聽檢。"原來宋家也是個大戶,有體面的。老兒曾 當過里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骨?兩個雙雙即頭道:"父親死狀,眾目共見 ,只求爺爺到小人家裡相驗,不願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兇身怎肯 伏罪?沒有屍格,如何申得上司過?"弟兄兩個只是求台。縣主發怒道:"你既不 願檢,我也難問。"慌的地弟兄兩個連連即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送:"望 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過。就是你做 兒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何忍?但打死 是假,推僕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與親兒 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麼?"弟兄兩個道:"爺爺分付, 小人敢不遵依。"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乾淨,喜出望外。當下原、被台都即 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原詞與你悄訖便 了。"正是:公堂造業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 歡。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縣 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幾千思萬謝,又道 :"妾與哥哥久別,渴思一會,問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相見 ,此思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看官們,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思斷義 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己而 休之,心中幾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這一 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不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 這叫做知思報恩。再說蔣興哥遵了縣主所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弟 兄部沒話了。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復。縣主晚進私衙賜坐,說道:"尊舅這 場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放,回答不出。少停 茶罷,縣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麼 ?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 沒見這般哀摻,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不像哥 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 ,三巧兒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 得,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 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倖然在此三年 ,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 出衙:又晚集人夫,把原來贍嫁的十六個箱籠搶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 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正是:珠還合浦重生采,劍合豐城倍 有神。堪羨吳公存厚道,食財好色競何人!   此人向來艱子,後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 陰德之報,這是後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 一番,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 ,兩個妹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為證:   恩愛夫妻雖到頭,妻還作妾亦堪羞。   殃樣果報無虛謬,腿尺青天莫遠求。   世事番騰似轉輪,眼前兇吉未為真。   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曾負善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長 未娶。家中只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為生。一日姚了油擔出門,中造因裡急,走上 茅廁大解,拾得一個布裹肚,內有一包銀子,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勝歡喜,便 轉擔回家,對老娘說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許多銀子。"老娘看見,到吃了一驚 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來的麼?"金孝道:"我幾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恁般說 。早是鄰舍不曾聽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麼人遺失在茅坑旁邊,喜得我先看 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主大財?明日燒個利市,把來做 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老娘道:"我兒,常言道:貧富皆由命。你 若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的人家你辛苦掙來的,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 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 失脫了,抓尋不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失圖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 度還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便引來還他原物,也是一番 陰德,皇天必不負你。"   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說得是!"放 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廁邊去。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著一個漢子,那漢子氣忿 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緣故。原來那漢於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 肚,失了銀子,找尋不見。只道卸下茅坑,晚幾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模。街上 人都擁著閒看。金孝便問客人道:"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 。"金孝老實,便道:"可有個白布裹肚麼?"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 是!是你拾著?還了我,情願出賞錢!"眾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著道理,平半 分也是該的。"金孝道:"真個是我拾得,放在家裡,你只隨我去便有。"眾人都想 道:"拾得錢財,巴不得瞞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到去尋主兒還他?也是異事。" 金孝和客人動身時,這夥人一哄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兒捧出裹肚,交還客人。客人撿出銀包看時,曉得原物 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眾人喬主張他平分,反使欺心,賴著金孝,道 :"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剩得這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 "金孝道:"我才拾得回來,就被老娘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 那客人額定短少了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 金孝一把頭髮提起,像只小雞一般,放番在地,捻著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 歲的老娘,也奔出門前叫屈。眾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來。恰好縣尹相 公在這街上過去,聽得喧嚷,歇了轎,分付做公的拿來審問。眾人怕事的,四散 走開去了;也有幾個大膽的,站在旁邊看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情。一邊道 :"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人聽了母親言語,好意還他 ,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眾人:"誰做證見?"眾人都上前稟道:"那客人脫了 銀子,正在茅廁邊抓尋不著,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回去還他。這是小人 們眾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我自有 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縣尹升堂,眾人跪在下面。縣尹教取裹肚和 銀子上來,分付庫吏,把銀子兌准回復。庫吏覆道:"有一十兩。"縣主又問客人 道:"你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縣主道:"你看見他拾取的,還是他自 家承認購?"客人道:"實是他親口承認購。"縣主道:"他若要賴你的銀子,何不 全包都拿了?卻止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 有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一十兩,這銀子不是你的,必然 另是一個人失落的。"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小人情願只領這一十兩去罷 。"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合斷與金孝領去,奉養母親;你 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了銀子,干恩萬謝的扶著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經官 斷,如何敢爭?只得含羞噙淚而去。眾人無不稱快。這叫做:欲圖他人,翻失自 己。自己羞慚,他人歡喜。   看官,今日聽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沒老婆的翻得 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不要銀子的翻得了銀子。 事跡雖異,天理則同。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為官清介,並 不要錢,人都稱為"魯白水"。那魯廉憲與同縣顧僉事累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 學曾,顧家一女,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為婚,來往司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 奶奶病故,廉憲攜著孩兒在於任所,一向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任, 一病身亡。學曾撫樞回家,守制一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幾司破房子,連口 食都不周了。顧會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意,與夫人孟氏商議道:"魯 家一貧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兒終身之托 。"盂夫人道:"魯家雖然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 如今只差人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體面,說不得'沒有' 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的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願退親。我就 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到不 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當下孟夫人 走到女兒房中,說知此情。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夷虜之道 。爹爹如此欺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去催魯家行禮 ,他若行不起禮,倒願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說那裡話!若魯家貧不能 聘,孩兒情願守志終身,決不改適。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留名萬古。爹爹若是 見逼,孩兒就拼卻一命,亦有何難!"孟夫人見女執性,又苦他,又憐他,心生一 計:除非瞞過金事,密地喚魯公子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顧僉事往東莊收租,有好幾日擔閣。孟夫人與女兒商量停當了,喚 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分付,教他去請魯公子後門相會,如此如此,"不可洩漏 ,我自有重賞。"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見:   門如敗寺,屋似破窯。窗鬲離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無煙氣蒸騰 。頹牆漏瓦權棲足,只怕雨來;舊椅破床便當柴,也少火力。盡說宦家門戶倒, 誰憐清吏子孫貧?   說不盡魯家窮處。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離城將有十里之地。姑 夫己死,止存一子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一口兒一處過活,家道粗足。這 一日,魯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個燒火的自發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 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畜信去請公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幾日老爺不在家 中,專等專等,不可失信。"囑罷自去了。這裡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 不好轉托他人傳話。當初奶奶存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裡。"當下囑 付鄰人看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看侄兒在房中吃飯。婆子向前相 見,把老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攛掇侄兒快去。   魯公子心中不勝歡喜,只是身上藍縷,不好見得岳母,要與表兄梁尚賓借件 衣服遮醜。原來梁尚賓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應道:"衣服 自有,只是今日進城,天色己晚了。宦家門牆,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 ,眾人未必盡知,去時也須仔細。憑著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可早往, 不可晚行。"魯公子道:"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 商量一件小事,回來再得奉陪。"又囑付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他過 宿,明日去罷。"媽媽也只道孩兒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了。誰知他是個好 計:只怕婆子回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 不好去打脫冒了。正是:欺天行當人難識,立地機關鬼不知。梁尚賓背卻公子, 換了一套新農,俏地出門,逕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裡只見一個後 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兒走得謊慌張張,望著園門欲進不進的。老園公問道 :"郎君可是魯公子麼?"梁尚賓連忙鞠個躬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 地到此,望乞通報。"老園公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與夫人。孟夫人 就差個管家婆出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才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鬟,提 著兩碗紗燈來接。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接畫圖,方是內室。孟夫人揭 起朱簾,秉燭而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般富賈樣子;二來是 個村郎,不通文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懷著個鬼胎,意氣不甚舒展。上前相見 時,跪拜應答,眼見得禮貌粗疏,語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 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 了第二個念頭,心下愈加可憐起來。   茶罷,夫人分付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被母親逼了 兩一次,想著:"父親有賴婚之意,萬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 死亦甘心。"當下離了繡閣,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兒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 禮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既是夫 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見他生得端麗 ,骨髓裡都發癢起來。這裡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灑惶,只饒得 哭下一場。正是:真假不同,心腸各別。少頃,飲饌己到,夫人教排做兩桌,上 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娘兒兩個同坐。夫人道:"今日倉卒奉邀,只欲周旋公 子姻事,殊不成禮,休怪休怪!"假公子剛剛謝得個"打攪"二字,面皮都急得通紅 了。席司,夫人把女兒守志一事,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 也只認他害羞,全不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覺侷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 夫人也不強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分付收拾舖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夜。假公子 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子還有至言相告。"假公 子心中暗喜。只見丫鬟來稟:"東廂內舖設己完,請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謝酒 ,丫鬟掌燈送到東廂去了。   夫人喚女兒進房,趕去侍嬸,開了箱籠,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又銀杯二對 ,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兒,說道:"做娘的手中只有這些,你 可親去交與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夫人道:" 我兒,禮有經權,事有緩急。如今尷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付,把夫妻之情打動 他,他如何肯上緊?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與外人商量,被人哄誘,把東西一時 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裡藏去,不可露 人眼目。阿秀聽了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 我教管家婆跟你去。"當下喚管家婆來到,分付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 與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 "管家婆己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蹺蹊緣故,只是不睡。果然,一更之後, 管家婆捱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敘禮。有這等 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至見了小姐,偏會溫存絮話!這裡小 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兩個你問我答,敘 了半晌。阿秀話出衷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歎氣,揩眼淚縮鼻 涕,許多醜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待綽趣,盡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門外聽見兩 下悲泣,連累他也灑惶,墮下幾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邊是假。阿秀在袖中 摸出銀兩首飾,遞與假公子,再一囑付,自不必說。假公子收過了,便一手抱住 小姐把燈兒吹滅苦要求歡。阿秀怕聲張起來,被丫鬟們聽見了,壞了大事,只得 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云:   可惜名花一朵,繡幕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抖被狂蜂殘被。錯誤,錯誤! 怨殺東風分付。   常言事不一思,終有後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錦片的一團 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來, 只合當面囑付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送他回去,看個下落,萬無一失。 干不合,萬不合,教女兒出來相見,又教女兒自往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方便 路,如何不做出事來?莫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扳的 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閒話休題。且說的話柄。這也算 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鬆那小姐 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類。又囑付道:"拙夫 不久便回,賢婿早做準備,休得怠慢。"假公子別了夫人,出了後花園門,一頭走 一頭想道:"我自自裡騙了一個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萬分 僥倖。只是今日魯家又來,不為全美。聽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擔閣他 一日,待明日才放他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乾淨了。" 計較已定,走到個酒店上自飲一杯,吃抱了肚裡,直延握到午後,方才回家。   魯公子正等得不耐煩,只為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來,教莊家 往東村尋取兒子,並無蹤跡。走向媳婦田氏房前問道:"兒子衣服有麼?"田氏道 :"他自己撿在箱裡,不曾留得鑰匙。"原來田氏是東材田貢元的女兒,到有十分 顏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是石城縣中有名的一個豪傑,只為一個有司官與 他做對頭,要下手害他,卻是梁尚賓的父親與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 名,替他極一分辨,得兔其禍。因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兒許他為媳。那田氏象 了父親,也帶一分俠氣,見丈夫是個蠢貨,又且不幹好事,心下每每不悅,開口 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順,連衣服之類,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 不去管他。   卻說姑侄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娘便罵道:"兄弟在此 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裡瞳酒,整夜不歸?又沒尋你去處!"梁尚賓不回娘話, 一徑到自己房中,把袖裡東西都藏過了,才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為小事纏住身子 ,擔閣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娘罵道:"你 只顧把件衣服借與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干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子道:"不 但衣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段子鞋在司壁皮匠家允底,今 晚催來,明日早奉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個日高一丈,早飯都吃過了,方才起身。把 道袍、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延捱時刻,誤其美事。魯公子不敢就 穿,又借個包袱兒包好,付與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自米和些瓜菜之類,喚 個莊窖送公於回去,又囑付道:"若親事就緒,可來回復我一聲,省得我牽掛。" 魯公子非揖轉身,梁尚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是仔細,不知他意 兒好歹,真假何如。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看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婿, 趕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據,須不是你自輕自賤。他有好意, 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拚得與他訴落一場,也教街坊上人曉得。倘到後園 曠野之地,被他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正是:背 後害他當面好,有心人對沒心人。   魯公子回到家裡,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只有頭中分寸不對,不曾借得。把 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舍家借個熨鬥,吹些火來熨得直直的, 有些磨壞的去處,再把些飯兒粘得硬硬的,墨兒塗得黑黑的。只這頂巾,也弄了 一個多時辰,左帶右帶,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才移步徑投顧僉 事家來。門公認是生窖,回道:"老爺東莊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子弟,不慌不 忙的說道:"可通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情 ,便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老夫人有命,喚我到來,你 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累你們。"門公傳話進去,稟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 他進來,還是辭他?"   孟夫人聽說,吃了一驚,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來?且請到正廳坐下。" 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 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兒。前夜是胖胖兒的,黑黑兒的巾;如今是 自自兒的,瘦瘦兒的。"夫人不信道:"有這等事!"親到後堂,從簾內張看,果然 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細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 差。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雅,倒 像真公子樣子。再問他今日為何而來,答道:"前蒙老園公傳語呼喚,因魯某羈滯 鄉司,今早才回,特來參謁,望恕遲誤之罪。"夫人道:"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 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裡來的?"慌忙轉身進房,與女兒說其緣故,又道: "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事不須題了。如 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只因一著錯,滿盤 都是空。阿秀聽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懷,好難描寫:說謊又不是慌,說 羞又不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亂針刺體,痛癢難言。喜得 他志氣過人,早有了一分主意,便道:"母親且與他相見,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女兒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校椅朝上放下,"請岳母 大人上坐,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 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魯某只為家貧,有缺禮數。蒙岳母大人不棄,此恩生死 不忘。"夫人自覺惶傀,無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阿 秀站住簾內,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擔圖鄉司,負了我母子 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司,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何便說相負 ?"阿秀在簾內回道:"一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遲了一日,不堪伏侍巾櫛 ,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級二股,金鋇一對,聊表寸 意。公子宣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為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與公子,公子還疑是 悔親的說話,那裡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了請快轉身 ,留此無益!"說罷,只聽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魯學曾愈加疑惑,向夫人發作 道:"小婿雖貧,非為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 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我母子並無異心。只為公子來 遲,不將姻事為重,所以小女心中憤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敘起 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只靠得岳母 一人做主,如何一日後,也生退悔之心了?"勞勞四四的說個不休。   孟夫人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忽聽得裡面亂將起來,丫鬟 氣喘喘的奔來報道:"奶奶,不好了!快來救小姐!"嚇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 得再添兩隻腳在肚下,管家婆扶著左腋,跑到繡閣,只見女兒將羅怕一幅,縊死 在床上。急急解救時,氣己絕了,叫喚不醒,滿房人都哭起來。魯公子聽小姐纜 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捻他出門,幾自在廳中嚷刮。孟夫人忍著疼痛,傳話請 公子進來。公子來到繡閣,只見牙床錦被上,直挺挺躺著個死小姐。夫人哭道:" 賢婿,你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萬箭攢心,放聲大哭。夫人道:"賢婿, 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餡累不小,快請回罷。"教管家婆將兩般首飾, 納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捐淚出門去了。   這裡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莊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兒不願停婚, 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題。後人有詩贊阿秀云 :死生一諾重干金,誰料好謀禍阱深?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體不污心。   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鈿,哭一回,歎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知 什麼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來的衣服鞋襪,依舊包 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到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說 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歎,留公子酒飯去了。   梁尚賓回來,問道:"方才表弟在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媽媽道:"昨日 去的。不知什麼緣故,那小姐嗔怪他來遲一日,自縊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 :"啊呀,可惜好個標緻小姐!"梁媽媽道:"你那裡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 得把自己打脫冒事,述了一遍。梁媽媽大驚,罵道:"沒天理的禽獸,做出這樣勾 當!你這房親事還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壞了做兄弟的姻緣 ,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干禽獸,萬禽獸,罵得梁尚賓開口不得。走到 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裡面罵道:"你這樣不義之人,不久自有天報,休想 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累人!"梁尚賓一肚氣,正沒出處,又被老 婆訴說。一腳跌開房門,揪了老婆頭髮便打。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兒子出去。 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喚個小轎抬回娘家去了。   梁媽媽又氣又苦,又受了驚,又愁事跡敗露。當晚一夜不睡,孝。梁尚賓舊 憤不息,便罵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兩下 又爭鬧起來。田氏道:"你干了虧心的事,氣死了老娘,又來消道我!我今日若不 是婆死,永不見你'村郎'之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種?要你這潑婦見我! 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寧可終身守寡,也不願隨你這樣不 義之徒。若是休了到得乾淨,回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向夫妻無緣,到此說了盡 頭話,憋了一口氣,真個就寫了離書,手印,付與田氏。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 了一場。出門而去。正是: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可惜田家賢慧大 ,一場相罵便分離。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兒,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畜去的,那黑 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洩他人了。"等丈夫出門拜 窖,喚老歐到中堂,再一訊問。卻說老歐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洩漏,是魯學曾自 家不合借農,惹出來的好計。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一日後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 肚裡明明曉得有兩個人,那老歐肚裡還自任做一個人,隨他分辨,如何得明白? 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   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聽說被夫人打壞,動撣不得,教人扶 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中相會之事,一一說了 。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親到縣中,與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 學曾抵償女兒之命。知縣教補了狀詞,差人拿魯學曾到來,當堂審問。魯公子是 老實人,就把實情細細說了:"見有金釵鈿兩般,是他所贈,其後園私會之事,其 實沒有。"知縣就喚同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模糊,前番黑夜裡認假公子的面 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分付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松放。知縣又絢了顧 僉事人情,著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吃苦不過,只得招道:"顧奶奶好意相喚,將金 釵鈿助為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心,強逼行奸。到第一日,不合又往 ,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錄了口詞,審得魯學曾與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 ,難以夫妻而論。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裡,一面備文 書申詳上司。孟夫人聞知此信大驚,又訪得他家只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倒, 無人送飯。想起:"這事與魯公子全沒相干,到是我害了他。"私下處些銀兩,分 付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石 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顧僉事為這 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於死地。   再說有個陳濂御史,湖廣籍貫,父親與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顧僉事叫他 是年侄。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時,顧僉 事先去囑托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為然。蒞任一日,便發牌按臨贛州 ,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審錄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陳御史審到魯學曾一 起,閱了招詞,又把金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與你的麼?" 魯學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並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一日後又去,是怎麼 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事。因父親是個清 官,死後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要悔親,是岳母不肯,私下差 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員身在鄉,一日後方去。那日只見得岳母, 並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姦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這金釵鈿何人 贈你?"魯學曾道:"小姐立在簾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婚姻,連金帛也 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與岳母爭辨。不期 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當夜你不曾到後園去了 。"魯學曾道:"實不曾去。"   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豈止贈他釵鈿二物?詳阿秀抱怨口氣,必然先 有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以致羞憤而死。"便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 ,可曾見魯學曾麼?"老歐道:"小人不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 的你女憫就認得是他?"老歐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 引他進見的,怎賴得沒有?"御史道:"相見後,幾時去的?"老歐道:"聞得裡面 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魯學曾又叫屈起來,御史喝住了。又 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引進的?"老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 小人並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後園來尋你?"老歐道:" 我家奶奶著小人畜信,原教他在後園來的。"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教你 到後園來,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曾道:"他雖然相喚,小人不知意兒真假, 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徑奔前門,不曾到後園去。"御史想來,魯學 曾與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御史又指著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後園 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麼?不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 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兒。"御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畜與何人的 ?"老歐道:"他家有個老婆婆,小人對他說的,並無閒人在旁。"御史道:"畢竟 還對何人說來?"老歐道:"並沒第二個人知覺。"   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復老年伯?"又問魯 學曾道:"你說在鄉,離城多少?家中幾時畜到信?"魯學曾道:"離北門外只十里 ,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學曾,你說一日後方到顧家,是虛情了。 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遠,怎麼遲延一日?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 "爺爺息怒,小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司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 怎奈農衫藍縷,與表兄借件遮醜,己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 歸。小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 魯學曾道:"曉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名喚梁 尚賓,莊戶人家。"御史聽罷,喝散眾人:"明日再審。"正是如山巨筆難輕判,似 佛慈心待細參。公案見成翻者少,覆盆何處不冤含?   次日,察院小開掛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到:"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應公務懼 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縣官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到寬了八分。一日,聽得 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帶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舊 布自布道袍,口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 故,星夜要趕回,存下幾百匹布,不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兒,情願讓些價錢。 眾人中有要買一匹的,有要兩匹一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幾 時還不得動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聽了多時,便走 出門來問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四百餘匹,本錢 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司那得個主兒?須是肯析些,方有人貪你。"客人道: "便析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輕鬆了身子好走路。"梁尚賓看了布樣,又 到布船上去翻復細看,口裡只誇:"好布,好布!"客人道:"你又不做個會頭的, 只管翻亂了我的布包,擔閣人的生意。"梁尚賓道:"怎見得我不像個買的?"客人 道:"你要買時,借銀子來看。"梁尚賓道:"你若加二肯析,我將八十兩銀子,替 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話!做經紀的,那裡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 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一般樣擔閣了。我說不像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 門外許多人家,就沒個財主,四百匹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兒去。"   梁尚賓聽說,心中不忿;又見價錢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這 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 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析四十兩,客人不肯。眾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 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依我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 客人初時也不肯,被眾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 銀子兌過,我還要連夜趕路。"梁尚賓道:"銀子湊不來許多,有幾件首飾,可用 得著麼?"客人道:"首飾也就是銀子,只要公道作價。"梁尚賓邀入客坐,將銀子 和兩對銀鐘,共兌准了一百兩;又金首飾儘教搬來,眾人公同估價,勾了七十兩 之數。與客收訖,交割了布匹。梁尚賓看這場交易盡有便宜,歡喜無限。正是: 貪癡無底蛇吞象,禍福難明螳捕蟬。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托 病關門,密密分付中軍官聶干戶,安排下這些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縣伺候 。他俏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干戶就份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船的小廝,並 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梁尚賓名字,就著聶干戶密 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說病好開門,梁尚 賓己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後堂,留顧僉事小飯。坐司,顧僉事 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為這場公案,要劊個明 白。"便教門子開了護書匣,取出銀鐘二對,及許多首飾,送與顧僉事看。顧僉事 認得是家中之物,大驚問道:"那裡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由,只在這 幾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侄出堂,問這起數與老年伯看,釋此不決之疑 。"   御史分付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覆審。御史且教帶在一喚梁尚賓當面,御史 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幹得好事!"梁尚賓聽得這句,好似春天裡聞了 個霹雷,正要硬著嘴分辨。只見御史教門子把銀鐘、首飾與他認贓,問道:"這些 東西那裡來的?"梁尚賓抬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買布的客人,嚇得頓口無言,只叫 :"小人該死。"御史道:"我也不動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抬頭一 望,那御史正是買布的客人,嚇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御史道:"我也 不動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只得招稱了。你說招詞怎麼 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二隻為證:   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曰他助行聘。為借衣服知 此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內室門,見了孟夫人, 把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一日後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工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司園上假公子的,可 是這個人?"老鷗睜開兩眼看了,道:"爺爺,正是他。"御史喝教室隸,把梁尚賓 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極打開,就套在梁尚賓的身上。合依強姦論斬,發本監候 處決。布匹百匹,退出,仍給舖戶取價還庫。其銀兩、首飾,給與老歐領回。金 級、金鋇,斷還魯學曾。懼釋放寧家。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奸細明鏡照 ,恩喜覆盆開。生死懼無憾,神明育史台。   卻說顧僉事在後堂,聽了這番審陸,驚駭不己。候御史退堂,再一稱謝到:" 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幾無所伸矣。但不知銀兩、首飾,老公祖何由 取到?"御史附耳道:"小侄如此如此。"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 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飾,定然還有幾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併逮問。"御史道: "容易。"便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梁尚賓妻嚴審,仍追余贓回報。顧金事別了御史 自回。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收中取出梁尚賓問道:"你妻子姓甚?這一 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懷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 知縣當時金稟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頭。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搜身邊,針指度日。這一日,哥哥田 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與田氏知道。田氏道:"哥哥休慌,妹子 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逕抬到顧僉事家,來見孟夫人。夫人發一個眼花 ,分明看見女兒阿秀進來。及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緻婦人,吃了一驚,問道:" 是誰?"田氏拜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惡夫所為不義,只恐連 累,預先離異了。賈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取出休書呈上。   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害得我好苦也 !"夫人聽是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兒,有甚話說?"只見田氏雙 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兒一時錯誤,失身匪人,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 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自了,只是他無家無 室,終是我母子擔誤了他。母親苦念孩兒,替爹爹說聲,周全其事,休絕了一脈 姻親。孩兒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管家婆和 丫鬟、養娘都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呆呆的坐地,問他時全然不省。夫 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兒,重複哭起,眾丫鬟勸住了。夫人悲傷不己,問田氏:"可 有爹娘?"田氏回說:"沒有。"夫人道:"我舉眼無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兒一般 ,你做我義女肯麼?"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賤妾有幸。"夫人歡喜,就留在 身邊了。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離異,與他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迭 與縣官,求他兔提,轉回察院。又見田氏賢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為義 女。夫人又說起女兒阿秀負魂一事,他干叮萬囑:"休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 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為婿,以續前姻?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是懊 悔。今番夫人說話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魯公子生疑,親到其家,謝罪過了,又 說續親一事。魯公子再一推辭不過,只得允從。就把金釵鈿為聘,擇日過門成親 。   原來顧僉事在魯公子面前,只說過繼的遠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 說贅個秀才,並不說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後,氏方才曉得就是魯公子,公子方才 曉得就是梁尚賓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兩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順。顧僉事無子, 魯公子承受了他的傢俬,發憤攻書。顧僉事見他一場通透,送入國子監,連科及 第。所生二子,一姓魯,一姓顧,以奉兩家宗把。梁尚賓子孫遂絕。詩曰:   一夜歡娛害自身,百年姻眷屬他人。   世間用計行奸者,請看當時梁尚賓。 第三卷 新橋市韓五賣春情   情寵嬌多不自由,驪山舉火戲諸候。   只知一笑傾人國,不覺胡塵滿玉樓。   這四句詩,是胡曾《詠史詩》。專道著昔日周幽王寵一個紀子,名曰褒姒, 干方百計的媚他。因要取褒姒一笑,向驪山之上,把與諸侯為號的烽火燒起來。 諸侯只道幽王有難,都舉兵來救。及到幽士殿下,寂然無事。褒姒呵呵大笑。後 來犬戎起兵來攻,諸侯旨不來救,犬戎遂殺幽王於驪山之下。又春秋時,有個陳 靈公,私通於夏徽舒之母夏姬。與其臣孔寧、儀行父日夜往其家,飲酒作樂。微 舒心懷愧恨,射殺靈公。後來六朝時,陳後主寵愛張麗華、孔貴嫁,自製成後庭 花》曲,榜美其色,沉湎淫逸,不理國事。被隋兵所追,無辦躲藏,遂同二紀投 入井中,為隋將韓擒虎所獲,遂亡其國。詩云:   歡娛夏廄忽興戈,眢井猶聞《玉樹》歌。   試看二陳同一律,從來亡國女戎多。__   當時,隋湯帝也寵蕭紀之色。要看揚州景,用麻叔度為帥,起天下民夫百萬 ,開汗河一千餘里,役死人夫無數;造風艦龍舟,使宮女牽之,兩岸樂聲聞於百 里。後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斬楊帝於吳公台下,其國亦傾。有詩為證:千里長 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錦帆未落干戈起,調依龍舟更不回。   至於唐明皇寵愛楊貴紀之色,春縱春遊,夜專夜寵。誰想楊紀與安祿山私通 ,卻抱祿山做孩兒。一日,雲雨方罷,楊紀級橫鬢亂,被明皇撞見,支吾過了。 明皇從此疑心,將祿山除出在漁陽地面做節度使。那祿山思戀楊紀舉兵反叛。正 是:"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那明皇無計奈何,只得帶取百官 逃難。馬克山下兵變,逼死了楊紀,明皇直走到西蜀。虧了郭令公血戰數年,才 恢復得兩京。   且如說這幾個官家,都只為貪愛女色,致於亡國捐軀。如今愚民小子,怎生 不把色慾警戒!說話的,你說那戒色慾則甚?自家今日說一個青年子弟,只因不 把色慾警戒,去戀著一個婦人,險些兒壞了堂堂六尺之軀,丟了潑天的家計,驚 動新橋市上,變成一本風流說話。止是:好將前事錯,傳與後人知。說這宋朝臨 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橋。那市上有個富戶吳防禦,媽 媽潘氏,止生一子,名喚吳山,娶妻余氏,生得四歲一個孩兒。防禦門首開個絲 綿舖,家中放債積穀。果然是金銀滿筐,米谷成倉!去新橋五里,地名灰橋市上 ,新造一所房屋,令子吳山,再撥主管幫扶,也好開一個舖。家中收下的絲綿, 發到舖中賣與在城機戶。吳山生來聰俊,粗知禮義;幹事樸實,不好花哄。因此 防禦不慮他在外邊閒理會。   且說吳山每曰蚤晨到舖中賣貨,天晚回家。這舖中房屋,只佔得門面,裡頭 房屋都是空的。忽一日,吳山在家有事。至晌午才到舖中。走進看時,只見屋後 河邊泊著兩只剝船,船上許多箱籠、桌、凳、家火,四五個人盡搬入空屋裡來。 船上走起一個婦人:一個中年胖婦人、一個老婆子,一個小婦人。盡走入屋裡來 。只因這婦人人屋,有分數吳山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一更油盡燈。吳山問主管 道:"甚麼人不問事由,擅自搬入我屋來?"主管道:"在城人家。為因裡役,一時 司無處尋屋,央此司鄰居范老來說,暫住兩一日便去。正欲報知,恰好官人自來 。"吳山正欲發怒,見那小娘子斂抉前源源的道個萬福:"告官人息怒,非干主管 之事,是奴家大膽,一時事急,出於無親,不及先來宅上稟知,望乞恕罪。容住 一四日,尋了屋就搬去。房金恢例拜納。"吳山便放下臉來道:"既如此,便多住 些時也不妨,請自穩便。"婦人說罷,就去搬箱運籠。吳山看得心癢,也督他搬了 幾件家火。   話的,你說吳山乎生鯁直,不好花哄。因何見了這個婦人,回嗔作喜,又督 他搬家火?你不知道,吳山在家時,被父母拘管得緊,不容他閒走。他是個聰明 俊俏的人,幹事活動,又不是一個木頭的老實。況且青春年少,正是他的時節。 父母又不在面前,淳舖中見了這個美貌的婦人,如何不動心?那胖婦人與小婦人 都道:"不勞官人用力。"吳山道:"在此司住,就是自家一般,何必見外?"彼此 懼各歡喜。天晚,吳山回家,分付主管與裡面新搬來的說,"寫紙房契來與我。" 主管答應了,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回到家中,並不把搬來一事說與父母知覺。當夜心心唸唸,想著那 小婦人。次日早起,換身好衣服,打撈齊整,叫個小廝壽童跟著,搖擺到店中來 。正是:沒興店中賒得酒,命衰撞著有情人。吳山來到舖中,賣了一回貨。面走 動的八老來接喫茶,要納房狀。吳山心下正要進去。恰好得八老來接,便起身入 去。只見那小婦人笑容可掬,接將出來萬福:"官人請裡面坐。"吳山到中司軒子 內坐下。那老婆子和胖婦人都來相見陷坐,坐司止有一個婦人。吳山動問道:"娘 子高姓?怎麼你家男兒漢不見一個?"胖婦道:"拙夫姓韓,與小兒在衙門跟官。 蚤去晚回,官身不得相會。"坐了一回,吳山低著頭瞪那小婦人。這小婦人一雙俊 俏眼覷著吳山道:"敢問官人青春多少?"吳山道:"虛度二十四歲。拜問娘於青春 ?"小婦人道:"與官人一緣一會,奴家也是二十四歲。城中搬下來,偶輳通官人 ,又是同歲,正是百緣千里能相會。"   那老婦人和胖婦人看見關目,推個事故起身去了,止支二人對坐。小婦人到 把些風流話兒挑引吳山。吳山初然只道好人家,容他住,不過研光而己。誰想見 面,到來刮涎,才曉得是不停當的。欲持轉身出去,那小婦人又走過來挨在身邊 坐定,作嬌作癡,說道:"官人,你將頭上金簪子來借我看一看。"吳山除下帽於 ,正欲拔時,被小婦人一手按住吳山頭髻,一手拔了金簪,就便起身道:"官人, 我和你去樓上說句話。"一頭說,逕走上樓去了。吳山隨後跟上樓來討簪子。正是 :由你好似鬼,也吃洗腳水。吳山走上樓來,叫道:"娘子!還我簪子。家中有事 ,就要回去。"婦人道:"我與你是宿世姻緣,你不要妝假,願諧枕席之歡。"吳山 道:"行不得!倘被人知覺,卻不好看:況此司耳目較近。"持要下摟,怎奈那婦 人放出那萬種妖撓,摟住吳山,倒在懷中,將尖尖玉手,扯下吳山裙褲,情興如 火,按撩不住。攜手上床,成其雲雨。霎時雲收雨散,兩個起來偎倚而坐。吳山 且驚且喜,問道:"姐姐,你叫做甚麼名字?"婦人道:"奴家排行第五,小字賽金 。長大,父母順口叫道金奴。敢問官人排行第幾?宅上做甚行業?"吳山道:"父 母止生得我一身,家中收絲放債,新橋市上出名的財主。此司門前輔子,是我自 家開的。"金奴暗喜道:"今番纏得這個有錢的男兒,也不枉了。"   原來這人家是隱名的娼妓,又叫做"私窠子",是不當官吃衣飯的。家中別無 生意,只靠這一本帳。那老婦人是胖婦人的娘,金奴是胖婦人的女兒。在先,胖 婦人也是好人家出來的。因為丈夫無用掙圍,不得己於這般勾當。金奴自小生得 標緻,又識幾個字,當時己自嫁與人去了。只因在夫家不坐疊,做出來,發回娘 家。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此時胖婦人年紀約近五旬,孤老來得少了,恰好得女 兒來接代,也不當斷這樣行業,索性大做了。原在城中住,只為這樣事被人告發 ,慌了,搬下來躲避。卻恨吳山偶然撞在他手裡,圈套都安排停當,漏將入來, 不由你不落水。怎地男兒漢不見一個?但看有人來,父子們都迴避過了,做成的 規矩。這個婦人,但貪他的,便著他的手,不止陷了一個漢子。   當時金奴道:"一時慌促搬來,缺少盤費。告官人,有銀子乞借應五兩,不可 推故。"吳山應允了。起身整了衣冠,金奴依先還了金簪。兩個下樓,依據曰坐在 軒子內。吳山自思道:"我在此耽閣了半晌,慮恐鄰舍們談論。"又吃了一杯茶。 金奴留吃午飯,吳山道:"我耽閣長久,不吃飯了。少司就送盤纏來與你。"金奴 道:"午後特備一杯菜酒,官人不要見卻。"說罷,吳山自出舖中。   原來外邊近鄰見吳山進去。那房屋卻是兩司六椽的樓屋,金奴只佔得一司做 房,這邊一司就是絲舖,上面卻是空的。有好事哥哥,見吳山半晌不出來,伏在 這司空樓壁邊。人馬之時,都張見明白。比及吳山出來,坐在舖中,只見幾個鄰 人都來和哄道:"吳小官人,恭喜恭喜!"吳山初時己自心疑他們知覺,次後見眾 人來取笑,他通紅了臉皮,說道:"好沒來由!有甚喜貿!"內中有原張見的,是 對門開雜貨舖的沈二郎,叫道:"你幾自賴哩,拔了金簪子,走上樓去做甚麼?" 吳山被他一句說著了,頓一無言,推個事故,起身要走。眾人攔住道:"我們斗分 銀子,與你作貿。"   吳山也不顧眾說,使性子往西走了。去到娘舅潘家,討午飯吃了。踱到門前 ,向一個店家借過等子,將身邊買些銀子稱了二兩,放在袖中。又閒坐了一回, 捱到半晚,復到舖中來。主管道:"裡面住的正在此請官人吃酒。"恰好八老出來 道:"官人,你那裡閒耍?教老子沒處尋。家中特備菜酒,止請主管相陷,再無他 窖。"吳山就同主管走到軒子下。己安排齊整,無非魚、肉、酒、果之類。吳山正 席,金奴對坐,主管在旁。三人坐定,八老篩酒。吃過幾杯,主管會意,只推要 收舖中,脫身出來。吳山乎曰酒量淺,主管去了,開懷與金奴吃了十數杯,便覺 有些醉來。將袖中銀子送與金奴,便起身挽了金奴手道:"我有一句話和你說:這 樁事,卻有些不諧當。鄰舍們都知了,來打和哄。倘或傳到我家去,父母知道, 怎生是好?此司人眼又緊,口嘴又歹,容不得人。倘有人不做氣,在此飛磚擲瓦 ,安身不穩。姐姐,依著我口,尋個僻靜所在去住,我自常來看顧你。"金奴道: "說得是!奴家就與母親商議。"說罷,那老子又將兩杯茶來。吃罷,兔不得又做 些干生活。吳山辭別動身,囑付道:"我此去未來哩,省得眾人口舌。持你尋得所 在,八老來說知,我來送你起身。"說罷,吳山出來舖中,分付主管說話,一逕自 回,不在話下。   且說金奴送吳山去後,天色己晚。上樓卸了濃妝,下樓來吃了晚飯,將吳山 所言移屋一節,備細說與父母知道。當夜各自安歇。次早起來,胖婦人分付八老 俏地打聽鄰舍消息。八老到門前站了一回,踅到司壁□米張大郎門前,閒坐了一 回。只聽得這幾家鄰舍指指搠搠,只說這事。八老回家,對這胖婦人說道:"街坊 上嘴舌不是養人的去處。"胖婦人道:"因為在城中被人打攪,無親搬來,指望尋 個好處安身,久遠居住,誰想又撞這般的鄰舍!"說罷歎了口氣。一面教老公去尋 房子,一面看鄰舍動靜計較。   卻說吳山自那曰回家,怕人嘴舌,瞞著父母,只推身子不快,一向不到店中 來。主管自行賣貨。金奴在家清閒不慣,八老又去招引舊時主顧,一般來走動。 那幾家鄰舍初然只曉得吳山行踏,次後見往來不絕,方曉得是個大做的。內中有 生事的道:"我這裡都是好人家,如何容得這等鏖糟此住?常言道:"近好近殺。 倘若爭鋒起來,致傷人命,也要帶累鄰舍。"說罷,卻早那八老聽得,進去說,今 日鄰舍們又如此如此說。胖婦人聽得八老說了,沒出氣處,碾那老婆子道:"你七 老八老,怕幾誰?不出去門前叫罵這短命多嘴的鴨黃兒!"婆子聽了,果然就起身 走到門前叫罵道:"那個多嘴賊鴨黃兒,在這裡學放屁!若還敢來應我的,做這條 老性命結識他。那個人家沒親眷來往?"鄰舍們聽得,道:"這個賊做大的出精老 狗,不說自家幹這般沒理的事,到來欺鄰罵捨!"開雜貨店沈二郎正要應那婆子, 中司又有守本分的勸道:"且由他!不要與這半死的爭好歹,趕他起身便了。婆子 罵了幾聲,見無人來采他,也自入去。   卻說眾鄰舍都來與主管說:"是你沒分曉,容這等不明不自的人在這裡住。不 說自家理短,反教老婆子叫罵鄰舍。你耳內須聽得。我們都到你主家說與防禦知 道,你身上也不好看。"主管道:"列位高鄰息怒,不必說得,蚤晚就著他搬去。" 眾人說罷,自去了。主管當時到裡面對胖婦人說道:"你們可快快尋個所在搬去, 不要帶累我。看這般模樣,住也不秀氣。"胖婦人道:"不兔分付,拙夫己尋屋在 城,只在旦晚就搬。"說罷,主管出來。胖婦人與金奴說道:"我們明早搬入城。 今日可著八老俏地與吳小官說知,只莫教他父母知覺。"   八老領語,走到新橋市上吳防禦絲綿大舖,不敢徑進。只得站在對門人家簷 下踅去,一眼只看著舖裡。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看見八老,慌忙走過來 ,引那老子離了自家門首,借一個織熟絹人家坐下,問道:"八老有甚話說?"八 老道:"家中五姐領官人尊命,明日搬入城去居住,特著老漢來與官人說知。"吳 山道:"如此最好,不知搬在城中何處?"八老道:"搬在游羿營羊毛寨南橫橋街上 。"吳山就身邊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二錢,送與八老道:"你自將去買杯酒吃。明 日晌午,我自來送你家起身。"八老收了銀子,作謝了,一逕自回。   且說吳山到次日已牌時分,喚壽童跟隨出門,走到歸錦橋邊南貨店裡,買了 兩包乾果,與小廝拿著,來到灰橋市上舖裡。主管相叫罷,將曰逐賣終的銀子帳 來算了一回。吳山起身,入到裡面與金奴母子敘了寒溫,將壽童手中果子,身邊 取出一封銀子,說道:"這兩包粗果,送與姐姐泡茶:銀子一兩,權助搬屋之費。 持你家過屋後,再來看你。"金奴接了果子並銀兩,母子兩個起身謝道:"重蒙見 惠,何以克當!"吳山道:"不必謝,曰後正要往來哩。"說罷,起身看時,箱籠家 火己自都搬下船了。金奴道:"官人,去後幾時來看我?"吳山道:"只在一五日司 ,便來相望。"金奴一家別了吳山,當日搬人城去了。正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 人處。   且說吳山原有害夏的病:每過炎天時節,身體便覺疲倦,形容清減。此時正 值六月初旬,因此請個針灸醫人,背後灸了幾穴火,在家調養,不到店內。心下 常常思念金奴,爭親灸瘡疼,出門不得   卻說金奴從五月十七搬移在橫橋街上居住。那條街上懼是營裡軍家,不好此 事,路又僻拗,一向沒人走動。胖婦人向金奴道:"那曰吳小官許下我們一五日司 就來,到今一月,緣何不見來走一遍?若是他來,必然也看覷我們。"金奴道:" 可著八老去灰橋市上舖中探望他。"當時八老去,就出良山門到灰橋市上絲舖裡見 主管。八老相見罷,主管道:"阿公來,有甚事?"八老道:"特來望吳小官。"主 管道:"官人灸火在家未痊,向不到此。"八老道:"主管若是回宅,煩畜個信,說 老漢到此不遇。"八老也不耽閣,辭了主管便回家中,回覆了金奴。金奴道:"可 知不來,原來灸火在家。"   當日金奴與母親商議,教八老買兩個豬肚磨淨,把糯米蓮肉灌在裡面,安排 爛熟。次早,金奴在房中磨墨揮筆,拂開鴦箋寫封簡,道:"賤妾賽金再拜,謹啟 情郎吳小官人:自別尊顏,思慕之心,未嘗少怠、懸懸不忘於心。向蒙期約,妾 倚門凝望,不見降臨。昨道八老探拜,不遇而回。妻移居在此,甚是荒涼。聽聞 貴蓋灸火疼痛,使妻坐臥不安。空懷思憶,不能代替。謹具豬肚二枚,少申問安 之意,幸希笑納。情照不宣。仲夏二十一日,賤妾賽金再拜。"寫罷,析成簡子, 將紙封了:豬肚裝在盒裡,又用怕子包了。都交付八老,叮囑道:"你到他家,守 見吳小官,須索與他親收。"   八老提了盒子,懷中揣著簡帖,出門徑往大街。走出武林門,直到新橋市上 吳防禦門首,坐在街簷石上。只見小廝壽童走出,看見叫道:"阿公,你那裡來, 坐在這裡?"八老扯壽童到人睜去處說:"我特來見你官人說話。我只在此等,你 可與我報與官人知道。"壽童隨即轉身,去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八老慌忙 作揖:"官人,且喜貴體康安!"吳山道:"好!阿公,你盒子裡甚麼東西?"八老 道:"五姐記掛官人灸火,沒甚好物,只安排得兩個豬肚,送來與宜人吃。"吳山 遂引那老子到個酒店樓上坐定,問道:"你家搬在那裡好麼?"八老道:"甚是消索 。"懷中將柬帖子遞與吳山。吳山接柬在手,拆開看畢,依先析了藏在袖中。揭開 盒於拿一個肚子,教灑博十切做一盤,分付燙兩壺酒來。吳山道:"阿公,你自在 這裡吃,我家去寫回字與你。"八老道:"官人請穩便。"吳山來到家裡臥房中,悄 悄的寫了回簡:又秤五兩白銀,復到酒店樓上,又陷八老吃了幾杯酒。八老道:" 多謝官人好酒,老漢吃不得了。"起身回去,吳山遂取銀子並回柬說道:"這五兩 銀子,送與你家盤纏。多多拜覆五姐,過一兩曰,定來相望。"八老收了銀、簡, 起身下樓,吳山送出酒店。   卻說八老走到家中,天晚入門,將銀、簡都付與金奴收了。將簡拆開燈下看 時,寫道:"山頓首,字覆愛卿韓五娘妝次:向前會司,多蒙厚款。又且雲情雨意 ,枕席鍾情,無時少忘。所期正欲趨會,生因賤軀灸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道 人垂顧,兼惠可一佳看,不勝感感。二一日司,容當面會。自金五兩,權表微情 ,伏乞收入。吳山再拜。"看簡畢,金奴母子得了五兩銀子,干歡萬喜,不在話下 。   且說吳山在酒店裡,捱到天晚,拿了一個豬肚,俏地裡到自臥房,對渾家說 :"難得一個識熟機戶,聞我灸火,今日送兩個熟肚與我。在外和朋友吃了一個, 拿一個回來與你吃。"渾家道:"你明日也用作謝他。"當晚吳山將肚子與妻在房吃 了,全不教父母知覺。過了兩曰。第一日,是六月二十四日。吳山起早,告父母 道:"孩兒一向不到舖中,喜得今日好了,去走一遭。況在城神堂巷有幾家機戶賒 帳要討,入城便回。"防禦道:"你去不可勞碌。"吳山辭父,討一乘兜轎抬了,小 廝壽童打傘跟隨。只因吳山要進城,有分數金奴險送他性命。正是:二八佳人體 似酥,腰司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吳山上轎,不覺早到灰橋市上。下轎進舖,主管相見。吳山一心只在金奴身 上,少坐,便起身份付主管:"我入城收拾機戶賒帳,回來算你曰逐賣帳。"主管 明知到此處去,只不敢阻,但勸:"官人貴體新痊,不可別處閒走,空受疼痛。" 吳山不聽,上轎預先官人貴體新痊,不可別處閒走,空受疼痛。"吳山不聽,上轎 預先分付轎夫,逕進良山門,迤邐到羊毛寨南橫橋,尋問湖市搬來韓家。旁人指 說:"藥舖司壁就是。"吳山來到門首下轎,壽童敲門。裡面八老出來開門,見了 吳山,慌人去說知。吳山進門,金奴母子兩個堆下笑來迎接,說道:"貴人難見面 。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吳山與金奴母子相喚罷,到裡面坐定喫茶。金奴道:"官 人認認奴家房裡。"吳山同金奴到樓上房中。正所謂:合意友來情不厭,知心人至 話相投。金奴與吳山在樓上,如魚得水,似漆投膠,兩個無非說些深情密意的話 。少不得安排酒看,八老搬上樓來,掇過鏡架,就擺在梳妝桌上。八老下來,金 奴討酒,才敢上去。兩個並坐,金奴篩酒一杯,雙手敬與吳山道:"官人灸火,妾 心無時不念。"吳山接酒在手道:"小生為因灸火,有失期約。"酒盡,也篩一杯回 敬與金奴。吃過十數杯,二人情興如火,兔不得再把舊情一敘。交歡之際,無限 恩情。事畢起來,洗手更酌。又飲數杯,醉眼朦朧,餘興未盡。吳山因灸火在家 ,一月不曾行事。見了金奴,如何這一次便罷?吳山合當死,魂靈都被金奴引散 亂了,情興復發,又弄一火。正是: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為殃。吳山重 複,自覺神思散亂,身體睏倦,打熬不過,飯也不吃,倒身在床上睡了。金奴見 吳山睡著,走下樓到外邊,說與轎夫道:"官人吃了幾杯酒,睡在樓上。二位太保 寬坐等一等,不要催促。"轎夫道:"小人不敢來催。"金奴分付畢,走上樓來,也 睡在吳山身邊。   且說吳山在床上方合眼,只聽得有人叫:"吳小官好睡!"連叫數聲。吳山醉 眼看見一個胖大和尚,身披一領舊褊衫,赤腳穿雙僧鞋,腰繫著一條黃絲絛,對 著吳山打個問訊。吳山跳起來還禮道:"師父上剎何處?因甚喚我?"和尚道:"貧 僧是桑萊園水月守住持,因為死了徒弟,特來勸化官人。貧僧看官人相貌,生得 福薄,無緣受享榮華,只好受些清淡,棄俗出家,與我做個徒弟。"吳山道:"和 尚好沒分曉!我父母半百之年,止生得我一人,成家接代,創立門風,如何出家 ?"和尚道:"你只好出家,若還貪享榮華,即當命天。依貧僧口,跟我去罷。"吳 山道:"亂話!此司是婦人臥房,你是出家人,到此何干?"那和尚睜著兩眼,叫 道:"你跟我去也不?"吳山道:"你這禿驢,好沒道理!只顧來纏我做甚?"和尚 大怒,扯了吳山便走,到樓梯邊,吳山叫起屈來,被和尚盡力一推,望樓梯下面 倒撞下來。撤然驚覺,一身冷汗。開眼時,金奴還睡未醒,原來做一場夢。覺得 有些恍惚,爬起坐在床上,呆了半晌。金奴也醒來,道:"官人好睡。難得你來, 且歇了,明早去罷。"吳山道:"家中父母記掛,我要回去,別曰再來望你。"金奴 起身,分付安排點心。吳山道:"我身子不快,不要點心。"金奴見吳山臉色不好 ,不敢強留。吳山整了衣冠,下樓辭了金奴母於急急上轎。   天色己晚,吳山在轎思量:自曰裡做場夢,甚是作怪。又驚又擾,肚裡漸覺 疼起來。在轎過活不得,巴不得到家,分付轎夫快走。捱到自家門首,肚疼不可 忍,跳下轎來、走入裡面,逕奔樓上。坐在馬桶上,疼一陣,撤一陣,撤出來都 是血水。半晌,方上床。頭眩眼花,倒在床上,四肢倦怠,百骨酸疼,大底是本 身元氣微薄,況又色慾過度。防禦見吳山面青失色,奔上樓來,吃了一驚道:"孩 兒因甚這般模樣?"吳山應道:"因在機戶人家多吃了幾杯酒,就在他家睡。一覺 醒來熱渴,又吃了一碗冷水,身體便覺拘急,如今作起瀉來。"說未了,咬牙寒噤 ,渾身冷汗如雨,身如炭火一般。防禦慌急下樓,請醫來看,道:"脈氣將絕,此 病難醫。"再三哀懇太醫,乞用心救取。醫人道:"此病非於洩瀉之事,乃是色慾 過度,耗散元氣,為脫陽之症,多是不好。我用一帖藥,與他扶助元氣。若是服 藥後,熱退脈起,則有生意。"醫人撮了藥自去。父母再一盤問,吳山但搖頭不語 。將及初更,吳山服了藥,伏枕而臥。忽見曰司和尚又來,立在床邊,叫道:"吳 山,你強熬做甚?不如早隨我去。"吳山道:"你快去,休來纏我!"那和尚不由分 說,將身上黃絲絛縛在吳山項上,扯了便走。吳山攀住床欞,大叫一聲驚醒,又 是一夢。開眼看時,父母、渾家皆在面前。父母問道:"我兒因甚驚覺?"吳山自 覺神思散亂,料捱不過,只得將金奴之事,並夢見和尚,都說與父母知道。說罷 ,哽哽咽咽哭將起來。父母、渾家盡皆淚下。防禦見吳山病勢危罵,不敢埋怨他 ,但把言語來寬解。吳山與父母說罷,昏暈數次。復甦,泣謂渾家道:"你可善侍 公姑,好看幼子。絲行資本,儘夠盤費。"渾家哭道:"且寬心調理,不要多慮。" 吳山歎了氣一口,喚丫鬟扶起,對父母說道:"孩兒不能復生矣。爹娘空養了我這 個件逆子,也是年災命厄,逢著這個冤家。今日雖悔,噬臍何及!傳與少年子弟 ,不要學我幹這等非為的事,害了自己性命。男子六尺之軀,實是難得!要貪花 戀色的,將我來做個樣。孩兒死後,將身屍丟在水中,方可謝拋妻棄子、不養父 母之罪。"言訖,方才合眼,和尚又在面前。吳山哀告:"我師,我與你有甚冤仇 ,不肯放捨我?"和尚道:"貧僧只因犯了色戒,死在彼處,久滯幽真,不得脫離 鬼道。向曰偶見官人自晝交歡,貧僧一時心動,欲要官人做個陰魂之伴。"言罷而 去   吳山醒來,將這話對父母說知。吳防禦道:"原來被冤魂來纏。"慌忙在門外 街上,焚香點燭,擺列羹飯,望空拜告:"慈悲放捨我兒生命,親到彼處設醮追拔 。"說畢,燒化紙錢。防禦回到樓上,天晚,只見吳山朝著裡床睡著,猛然番身坐 將起來,睜著眼道:"防禦,我犯如來色戒,在羊毛寨裡尋了自盡。你兒子也來那 裡淫慾,不兔把我前日的事,陡然想起,要你兒子做個督頭,不然求他超度。適 才承你羹飯紙錢,許我薦拔,我放捨了你的兒子,不在此作祟。我還去羊毛寨裡 等你超拔,若得脫生,永不來了。"說話方畢,吳山雙手合掌作禮,灑然而覺,顏 色復舊。渾家摸他身上,己住了熱。起身下床解手,又不瀉了。一家歡喜。復請 原曰醫者來看,說道:"六脈己復,有可救生路。"撮下了藥,調理數日,漸漸好 了。   防禦請了幾眾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晝夜道場。只見金奴一家敝夢,見個胖 和尚拿了一條拄杖去了。吳山將息半年,依舊在新橋市上生理。一日,與主管說 起舊事,不覺追悔道:"人生在世,切莫為昧己勾當。真個明有人非,幽有鬼責, 險些兒丟了一條性命。"從此改過前非,再不在金奴家去。親鄰有知道的,無不欽 敬。正是:   癡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   覷破關頭邪念息,一生出處自安活。   好姻緣是惡姻緣,莫怨他人莫怨天。   但願向平婚嫁早,安然無事度餘年。   這四句,奉勸做人家的,早些畢了兒女之債。常言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 ;不婚不嫁,弄出醜旺。多少有女兒的人家,只管要揀門擇戶,扳高嫌低,擔誤 了婚姻日子。情竇開了,誰熬得住?男子便去偷情嫖院;女兒家拿不定定盤星, 也要走差了道兒。那時悔之何及!   則今日說個大大官府,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蒼,姓陳,名太常。自是 小小出身,索官至殿前太尉之職。年將半百,娶妾無子,止生一女,叫名玉蘭。 那女孩兒生於貴室,長在深閨,青春二八,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況描繡針 線,件件精通;琴棋書畫,無所不曉。那陳太常常與夫人說:"我位至大臣,傢俬 萬賃,止生得這個女兒,況育才貌,若不尋個名目相稱的對頭,枉居朝中大臣之 位。"便喚官媒婆分付道:"我家小姐年長,要選良姻,須是一般全的方可來說: 一要當朝將相之子,二要才貌相當,一要名登黃甲。有此一者,立贅為婿;如少 一件,枉自勞力。"因此往往選擇,或有登科及第的,又是小可出身;或門當戶對 ,又無科第;及至兩事懼全,年貌又不相稱了,以此蹬跪下去。光陰似箭,玉蘭 小姐不覺一十九歲了,尚沒人家。   時值正和二年上元令節,國家有旨慶賞元宵。五風樓前架起鱉山一座,滿地 華燈,喧天鑼鼓。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曰止,禁城不閉,國家與民同樂。怎 見得?有只詞兒,名《瑞鶴仙》,單道著上元佳景: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笑蓉開遍 。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燦爛。卷珠簾,盡曰笙歌,盛集寶級金訓。堪羨!綺羅 叢裡,蘭麝香中,正宣遊玩。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兒滿地,成團打 塊,簇若冠兒斗轉。喜皇都,舊曰風光,太平再見。   只為這元宵佳節,處處觀燈,家家取樂,引出一段風流的事來。話說這兔演 巷內,有個年少才郎,姓阮,名華,排行第三,喚做阮三郎。他哥哥阮大與父母 專在兩京商販,阮二專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詩詞歌賦,般般皆 曉。篤好吹蕭。結交幾個豪家子弟,每曰向歌館娼樓,留連風月。時遇上元燈夜 ,知會幾個弟兄來家,笙蕭彈唱,歌笑賞燈。這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一更方 散。阮三送出門,見行人稀少,靜夜月明如晝,向眾人說道:"恁般良夜,何忍便 睡?再舉一曲何如?"眾人依允,就在階沿石上向月而坐,取出笙、蕭、象板,一 吐清音,嗚嗚咽咽的又吹唱起來。正是: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那阮三家,正與陳太尉對衙。衙內小姐玉蘭,歡耍賞燈,將次要去歇息。忽 聽得街上樂聲漂渺,響徹雲際。料得夜深,眾人都睡了。忙喚梅香,輕移蓮步, 直至大門邊,聽了一回,情不能己。有個心腹的梅香,名曰碧雲。小姐低低分付 道:"你替我去街上看甚人吹唱。"梅香巴不得趨承小姐,聽得使喚這事,輕輕地 走到街邊,認得是對鄰子弟,忙轉身入內,回復小姐道:"對鄰阮三官與幾個相識 ,在他門首吹唱。"那小姐半晌之司,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數日前,我爹曾說 阮三點報朝中駙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貌必然出眾。"又 聽了一個更次,各人分頭散去。小姐回轉香房,一夜不曾合眼,心心唸唸,只想 著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風流子弟,也不枉一生夫婦。怎生得會他一面也好?"正 是:鄰女乍萌窺玉意,文君早亂聽琴心。   且說次日天曉,阮三同幾個子弟到永福寺中遊玩,見燒香的士女佳人,來往 不絕,自覺心性蕩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吹唱消道。每夜如此,迤邐至 二十日。這一夜,眾子弟們各有事故,不到阮三家裡。阮三獨坐無聊,偶在門側 臨街小軒內,拿壁司紫玉容蕭,手中接著宮、商、角、徽、羽,將時樣新詞曲調 ,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只曲兒,忽見個侍女推門而入,源源地向前道個萬福。 阮三停簫問道:"你是誰家的姐姐?"丫鬟道:"賤妻碧雲,是對鄰陳衙小姐貼身伏 侍的。小姐私慕官人,特地看奴請官人一見。"那阮三心下思量道:"他是個官宦 人家,守閽耳目不少;進去易,出來難。被人瞧見盤問時,將何回答?卻不枉受 凌辱?"當下回言道:"多多上復小姐,怕出入不便,不好進來。"碧雲轉身回復小 姐。小姐想起夜來音韻標格,一時司春心搖動,便將手指上一個金鑲寶石戒指兒 ,褪將下來,付與碧雲,分付道:"你替我將這件物事,畜與阮三郎,將帶他來見 我一見,萬不妨事。"碧雲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慌忙來到小軒 。阮三官還在那裡。碧雲手兒內托出這個物來,致了小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 心下思量:"我有此物為證,又有梅香引路,何怕他人?"隨即與碧雲前後而行。 到二門外,小姐先在門旁守候,覷著阮三目不轉睛,阮三看得女子也十分仔細。 正欲交言,門外咕喝道:"太尉回衙!"小姐慌忙迴避歸房,阮三郎火速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兒緊緊的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小姐的容貌,一時難捨。只恨閨 閣深沉,難通音信。或在家,或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兒,心中十分慘切。無由再 見,追憶不己。那阮三雖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 漸覺四肢羸瘦,以至廢寢忘餐。忽經兩月月餘,慣慣成病。父母再一嚴問,並不 肯說。正是:口含黃相昧,有苦自家知。   卻說有一個與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張,名遠,素與阮三交厚。聞得阮三 有病月餘,心中懸掛。一日早,到阮三家內詢問起居。阮三在臥榻上聽得堂中有 似張遠的聲音,喚僕邀人房內。張遠看看阮三面黃肌瘦,咳嗽吐痰,心中好生不 忍,嗟歎不己!坐向榻床上去問道:"阿哥,數日不見,怎麼染著這般晦氣?你害 的是甚麼病?"阮三隻搖頭不語。張遠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脈息。"阮三一時 失於計較,便將左手抬起,與張遠察脈。張遠接著寸關尺,正看脈司,一眼瞧見 那阮三手指上戴著個金嵌寶石的戒指。張遠口中不說,心下思量:"他這等害病, 還戴著這個東西,況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婦人的表記。料得這病根從此而起 。"也不講脈理,便道:"阿哥,你手上戒指從何而來?恁般病症,不是當耍。我 與你相交數年,重承不棄,日常心腹,各不相瞞。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實 對我說。"阮三見張遠參到八九分的地步,況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將來歷因依,盡 行說了。張遠道:"阿哥,他雖是個宦家的小姐,若無這個表記,便對面相逢,未 知他肯與不肯;既有這物事,心下己允。持阿哥將息貴體,稍健旺時,在小弟身 上,想個計策,與你成就此事。"阮三道:"賤恙只為那事而起,若要我病好,只 求早圖良策。"枕邊取出兩錠銀子,付與張遠道:"倘有使用,莫惜小費。"張遠接 了銀子道:"容小弟從容計較,有些好音,卻來奉報。你可寬心保重。"   張遠作別出門,到陳太尉衙前站了兩個時辰。內外出入人多,並無相識,張 遠悶悶而回。次日,又來觀望,絕無機會。心下想道:"這事難以啟齒,除非得他 梅香碧雲出來,才可通信。"看看到晚,只見一個人捧著兩個磁甕,從衙裡出來, 叫喚道:"門上那個走差的閒在那裡?奶奶著你將這兩甕小菜送與閒雲庵王師父去 。"張遠聽得了,便想道:"這閒雲庵王尼姑,我乎昔相認購。奶奶送他小菜,一 定與陳衙內往來情熟。他這般人,出入內裡,極好傳消遞息,何不去尋他商議?" 又過了一夜。到次早,取了兩錠銀子,逕投閒雲庵來。這庵兒雖小,其實幽雅。 怎見得?有詩為證:短短橫牆小小亭,半簷疏玉響玲玲。塵飛不到人長靜,一篆 爐煙兩卷經。   庵內尼姑,姓王,名守長,他原是個收心的弟子。因師棄世日近,不曾接得 徒弟,止有兩個燒香、上灶燒火的丫頭。專一向富貴人家佈施。佛殿後新塑下觀 音、文殊、普賢一尊法像,中司觀音一尊,虧了陳太尉夫人發心喜捨,妝金完了 ,缺那兩尊未有施主。這日正出用門,恰好遇著張遠,尼姑道:"張大官何往?" 張遠答道:"特來。"尼姑回身請進,邀人庵堂中坐定。茶罷,張遠問道:"適司師 父要往那裡去?"尼姑道:"多蒙陳太尉家奶奶佈施,完了觀音聖像,不曾去回復 地。昨日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來看我,作意備些薄禮,來日到他府中作謝,後來 那兩尊,還要他大出手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買幾件小東西,也只得自身奔走 。"張遠心下想道:"又好個機會。"便向尼姑道:"師父,我有個心腹朋友,是個 富家。這二尊聖像,就要他獨造也是容易,只要煩師父幹一件事。"張遠在袖兒裡 摸出兩錠銀子,放在香桌上道:"這銀子權當開手,事若成就,蓋用蓋殿,隨師父 的意。"那尼姑貪財,見了這兩錠細絲白銀,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識是誰 ?委我干甚事來?"張遠道:"師父,這事是件機密事,除是你幹得,況是順便。 可與你到密室說知。"說罷,就把二錠銀子,納入尼姑袖裡,尼姑半推不推收了。 二人進一個小軒內竹榻前坐下,張遠道:"師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於今歲正 月司,蒙陳太尉小姐使梅香畜個表記來與他,至今無由相會。明日舐父到陳府中 去見奶奶,乘這個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約到庵中與他一見,便是師父 用心之處。"尼姑沉吟半晌,便道:"此事末敢輕許!持會見小姐,看其動靜,再 作計較。你且說甚麼表記?"張遠道:"是個嵌寶金戒指。"尼姑道:"借過這戒指 兒來暫時,自有計較。"張遠見尼姑收了銀子,又不推辭,心中大喜。當時作別, 便到阮三家來,要了他的金戒指,連夜送到尼姑處了。   卻說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曉起來,梳洗畢,將戒指戴在左手上,收 拾禮盒,著女童挑了,迤邐來到陳衙,直至後堂歇了。夫人一見,便道:"出家人 如何煩你壞鈔?"尼姑稽首道:"向蒙奶奶佈施,今觀音聖像已完,山門有幸。貧 僧正要來回覆奶奶。昨日又蒙厚賜,感謝不盡。"夫人道:"我見你說沒有好小菜 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送得這幾甕瓜菜來,我分兩甕與你。這些小東西,也 謝什麼!"尼姑合掌道:"阿彌陀佛!滴水難消。雖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難說是應 該的。"夫人道:"這聖像完了中司一尊,也就好看了。那兩尊以次而來,少不得 還要助些工費。"尼姑道:"全仗奶奶做個大功德,今生態般富貴,也是前世佈施 上修來的。如今再修去時,那一世還你榮華受用。"夫人教丫鬟收了禮盒,就分付 廚下辦齋,留尼姑過午。少司,夫人與尼姑吃齋,小姐也坐在側邊相陷。齋罷, 尼姑開言道:"貧僧斗膽,還有句話相告:小庵聖像新完,渭選四月初八日,我佛 誕辰啟建道場,開佛光明。特請奶奶、小姐,光降隨喜,光輝山門則個。"夫人道 :"老身定來拜佛,只是小姐怎麼來得?"那尼姑眉頭一蹙,計上心來,道:"前日 壞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那小姐因為牽掛阮三,心中正悶,無處可解情懷。 忽聞尼姑相請,喜不自勝。正要行動,仍聽夫人有阻,巴不得與那尼姑私下計較 。因見尼姑要解手,便道:"奴家陷你進房。"兩個直至閨室。正是:背地商量無 好話,私房計較有好情。   尼姑坐在觸桶上道,"小姐,你到初八日同奶奶到我小庵覷一覷,若何?"小 姐道:"我巴不得來,只怕爹媽不肯。"尼姑道:"若是小姐堅意要去,奶奶也難固 執。奶奶若肯時,不怕太尉不容。"尼姑一頭說話,一頭去拿粗紙,故意露出手指 上那個寶石嵌的金戒指來。小姐見了大驚,便問道:"這個戒指那裡來的?"尼姑 道:"兩月前,有個俊雅的小官人進庵,看妝觀音聖像,手中褪下這,個戒指兒來 ,帶在菩薩手指上,禱祝道:'今生不遂來生願,願得來生逢這人。'半日司對著 那聖像,潛然揮淚。被我再四嚴問,他道:'只要你替我訪這戒指的對兒,我自有 話說。"小姐見說了意中之事,滿面通紅。停了一會,忍不住又問道:"那小官人 姓甚?常到你庵中麼?"尼姑回道:"那官人姓阮,不時來庵閒觀遊玩。"小姐道: "奴家有個戒指,與他到是一對。"說罷,連忙開了妝盒,取出個嵌寶戒指,遞與 尼姑。尼姑將兩個戒指比看,果然無異,笑將起來。小姐道:"你笑什麼?"尼姑 道:"我笑這個小官人,癡癡的只要尋這戒指的對兒;如今對到尋著了,不知有何 話說?"小姐道:"師父,我要……"說了半句,又住了口。尼姑道:"我們出家人 ,第一口緊。小姐有話,不妨分付。"小姐道:"師父,我要會那官人一面,不知 可見得麼?"尼姑道:"那官人求神禱佛,一定也是為著小姐了。要見不難,只在 四月初八這一日,管你相會。"小姐道:"便是爹媽容奴去時,母親在前,怎得方 便?"尼姑附耳低言道:"到那日來我庵中,倘齋罷閒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諧了 。"小姐點頭會意,便將自己的戒指都捨與尼姑。尼姑道:"這金子好把做妝佛用 ,保小姐百事稱心。"說罷,兩個走出房來。夫人接著,問道:"你兩個在房裡多 時,說甚麼樣話?"驚得那尼姑心頭一跳,忙答道:"小姐因問我浴佛的故事,以 此講說這一晌。"又道:小姐也要瞻禮佛像,奶奶對太尉老爺說聲,至期專望同臨 。"夫人送出廳前,尼姑源源作謝而去。正是:慣使牢籠計,安排年少人。   再說尼姑出了太尉衙門,將了小姐捨的金戒指兒,一直徑到張遠家來。張遠 在門首伺候多時了,遠遠地望見尼姑,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家下耳目眾多,怎 麼言得此事?"提起腳兒,慌忙迎上一步道:"煩師父回庵去,隨即就到。"尼姑回 身轉巷,張遠穿徑尋庵,與尼姑相見。邀人松軒,從頭細話,將一對戒指兒度與 張遠。張遠看見道:"若非師父,其實難成,阮三官還有重重相謝。"張遠轉身就 去回復阮三。阮三又收了一個戒指,雙手帶著,歡喜自不必說。   至四月初七日,尼姑又自到陳衙邀請,說道:"因夫人小姐光臨,各位施主人 家,貧僧都預先回了。明日更無別人,千萬早降。"夫人己自被小姐朝暮聯絮的要 去拜佛,只得允了。那晚,張遠先去期約阮三。到黃昏人靜,悄悄地用一乘女轎 抬到庵裡。尼姑接人,尋個窩窩凹凹的房兒,將阮三安頓了。分明正是:豬羊送 屠戶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尼姑睡到五更時分,喚女童起來,佛前燒香點燭,廚下準備齋供。天明便去 催那采畫匠來,與聖像開了光明,早齋就打發去了。少時陳太尉女眷到來,怕不 穩便,單留同輩女僧,在殿上做功德誦經。將次到已牌時分,夫人與小姐兩個轎 兒來了。尼姑忙出迎接,邀人方丈。茶罷,去殿前、殿後拈香禮拜。夫人見旁無 雜人,心下歡喜。尼姑請到小軒中寬坐,那伙隨從的男女各有個坐處。尼姑支分 完了,來陷夫人小姐前後行走,觀看了一回,才回到軒中吃齋。齋罷,夫人見小 姐飯食稀少,洋洋矚目作睡。夫人道:"孩兒,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尼姑慌 忙道:"告奶奶,我庵中絕無閒雜之輩,便是志誠老實的女娘們,也不許他進我的 房內。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門睡一睡,自取個穩便,等奶奶闊步一步。你們幾 年何月來定得一遭!"夫人道:"孩兒,你這般睏倦,不如在師父房內睡睡。"   小姐依了母命,走進房內,剛拴上門,只見阮三從床背後走出來,看了小姐 ,源源的作揖道:"姐姐,候之久矣。"小姐慌忙搖手,低低道:"莫要則聲!"阮 三倒退幾步,候小姐近前,兩手相挽,轉過床背後,開了側門,又到一個去處: 小巧漆桌籐床,隔斷了外人耳目。兩人摟做一團,說了幾句情話,雙雙解帶,好 似渴龍見水。這場雲雨,其實暢快。有《西江月》為證:   一個想者吹簫風韻,一個想著戒指恩情。相思半載欠安寧,此際相逢僥倖。 一個難辭病體,一個敢惜童身;枕邊吁喘不停聲,還嫌道歡娛俄頃。   原來阮三是個病久的人,因為這女子,七情所傷,身子虛弱。這一時相逢, 情興酷濃,不顧了性命。那女子想起日前要會不能,今日得見,倒身奉承,盡情 取樂。不料樂極悲生,為好成歉。一陽失去,片時氣斷丹田;七魄分飛,頃刻魂 歸陰府。正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小姐見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動 。用雙手兒摟定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中。只見牙關緊咬難開,摸著遍身冰冷 ,驚慌了雲雨嬌娘,頂門上不見了一魂,腳底下蕩散了七魄,番身推在裡床,起 來忙穿襟襖,帶轉了側門,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來喚,戰戰兢兢,向妝台 重整花鈿,對鸞鏡再勻粉黛。恰才整理完備,早聽得房外夫人聲喚,小姐慌忙開 門,夫人道:"孩兒,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才醒?"小姐道:"我睡了半晌,在這 裡整頭面,正要出來和你回衙去。"夫人道:"轎夫伺候多時了。"小姐與夫人謝了 尼姑,上轎回衙去不題。   且說尼姑王守長送了夫人起身,回到庵中,廚房裡洗了盤碗器皿,佛殿上收 了香火供食,一應都收拾已畢。只見那張遠同阮二哥進庵,與尼姑相見了,稱謝 不己,問道:"我家一官今在那裡?"尼姑道:"還在我裡頭房裡睡著。"尼姑便引 阮二與張遠開了側房門,來臥床邊叫道:"一哥,你恁的好睡,還未醒!"連叫數 次不應,阮二用手搖也不動,一鼻全無氣息。仔細看時,嗚呼哀哉了。阮二吃了 一驚,便道:"師父,怎地把我兄弟壞了性命?這事不得乾淨!"尼姑謊道:"小姐 吃了午齋便推要睡,就人房內,約有兩個時辰。殿上功德完了,老夫人叫醒來, 恰才去得不多時。我只道睡著,豈知有此事。"阮二道:"說便是這般說,卻是怎 了?"尼姑道:"阮二官,今日幸得張大官在此,向蒙張大官分付,實望你家做檀 越施主,因此用心,終不成要害你兄弟性命?張大官,今日之事,卻是你來尋我 ,非是我來尋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向日蒙施銀二錠,一錠我用 去了,止存一錠不敢留用,將來與一官人湊買棺木盛殮。只說在庵養病,不料死 了。"說罷,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道:"你二位,憑你怎麼處置。"   張遠與阮二默默無言,呆了半晌。阮二道:"且去買了棺木來再議。"張遠收 了銀子,與阮二同出用門,迤邐路上行著。張遠道:"二哥,這個事本不干尼姑事 。二哥是個病弱的人,想是與女於交會,用過了力氣,陽氣一脫,就是死的。我 也只為令弟面上情分好,況令弟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嚀,央攏不過,只得替他幹 這件事。"阮二回言道:"我論此事,人心天理,也不幹著那尼姑事,亦不於你事 。只是我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禍作,作出這場事來。我心裡也道罷了,只愁 大哥與老官人回來怨暢,怎的了?"連晚與張遠買了一口棺木,抬進墓裡,盛殮了 ,就放在西廓下,只等阮員外、大哥回來定奪。正是:酒到散筵歡趣少,人逢失 意歎聲多。   忽一日,阮員外同大官人商販回家,與院君相見,合家歡喜。員外動問一兒 病症,阮二隻得將前後事情,細細訴說了一遍。老員外聽得說一郎死了,放聲大 哭了一場,要寫起詞狀,與陳太尉女兒索命:"你家賤人來惹我的兒子!"阮大、 阮二再四勸道:"爹爹,這個事想論來,都是兄弟作出來的事,以致送了性命。今 日爹爹與陳家討命,一則勢力不敵,二則非干太尉之事。"勉勸老員外選個日子, 就庵內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盾了。   卻說陳小姐自從閒雲庵歸後,過了月餘,常常噁心氣悶,心內思酸,一連一 個月經脈不舉。醫者用行經順氣之藥,加何得應?夫人暗地問道:"孩兒,你莫是 與那個成這等事麼?可對我實說。"小姐曉得事露了,沒奈何,只得與夫人實說。 夫人聽得呆了,道:"你爹爹只要尋個有名目的才郎,靠你養老送終;今日弄出這 醜事,如何是好?只怕你爹爹得知這事,怎生奈何?"小姐道:"母親,事己如此 ,孩兒只是一死,別無計較。"夫人心內又惱又悶,看看天晚,陳太尉回衙,見夫 人面帶憂容,問道:"夫人,今日何故不樂?"夫人回道:"我有一件事惱心。"太 尉便問:"有甚麼事惱心?"夫人見問不過,只得將情一一訴出。太尉不聽說萬事 懼休,聽得說了,怒從心上起,道:"你做母的不能看管孩兒,要你做甚?"急得 夫人閣淚汪汪,不敢回對。太尉左思右想,一夜無寐。   天曉出外理事,回衙與夫人計議:"我今日用得買實做了:如官府去,我女孩 兒又出醜,我府門又不好看;只得與女孩兒商量作何理會。"女兒撲簌簌吊下淚來 ,低頭不語。半晌司,扯母親於背靜處,說道:"當初原是兒的不是,坑了阮三郎 的性命。欲要尋個死,又有一個月遺腹在身,若不尋死,又恐人笑。"一頭哭著, 一頭說:"莫若等待十個月滿足,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阮三後代,也是當日相 愛情分。婦人從一而終,雖是一時苟合,亦是一日夫妻,我斷然再不嫁人,若天 可憐見,生得一個男子,守他長大,送還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時尋個自盡, 以贖站辱父母之罪。"夫人將此話說與太尉知道,太尉只歎了一口氣,也無奈何。 暗暗著人請阮員外來家計議,說道:"當初是我閨門不謹,以致小女背後做出天大 事來,害了你兒子性命,如今也休題了。但我女兒已有一個月遺腹,如何出活? 如今只說我女曾許嫁你兒子,後來在閒雲用相遇,為想我女,成病幾死,因而彼 此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猶有許嫁情由,還好看相。"阮員外依允,從此就 與太尉兩家來往。   十月滿足,阮員外一般道禮催生,果然生個孩兒。到了一歲,小姐對母親說 ,欲持領了孩兒,到阮家拜見公婆,就去看看阮三墳墓。夫人對太尉說知,懼依 允了。揀個好日,小姐備禮過門,拜見了阮員外夫婦。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 一回。又取出銀兩,請高行真僧廣設水陸道場,追薦亡夫阮三郎。其夜夢見阮三 到來,說道:"小姐,你曉得風因麼?前世你是個揚州名妓,我是金陵人,到彼訪 親,與你相處情厚,許定一年之後再來,必然娶你為妻,及至歸家,懼怕父親, 不敢察知,別成姻眷。害你終朝懸望,鬱鬱而死。因是風緣末斷,今生乍會之時 ,兩情牽戀。閒雲庵相會,是你來索冤債;我登時身死,償了你前生之命。多感 你誠心追薦,今己得往好處托生。你前世抱志節而亡,今世合享榮華。所生孩兒 ,他日必大貴,煩你好好撫養教訓。從今你休懷憶念。"玉蘭小姐夢中一把扯住阮 三,正要問他托生何處,被阮三用手一推,驚醒將來,嗟歎不己。方知生死恩情 ,都是前緣風債。   從此小姐放下情懷,一心看覷孩兒。光陰似箭,不覺長成六歲,生得清苛, 與阮三一般標緻,又且資性聰明。陳太尉愛惜真如掌上之珠,用自己姓,取名陳 宗阮,請個先生教他讀書。到一十六歲,果然學富五車,書通二酉。十九歲上, 連科及第,中了頭甲狀元,奉自歸娶。陳、阮二家爭先迎接回家,賓朋滿堂,輪 流做慶貿筵席。當初陳家生子時,街坊上曉得些風聲來歷的,兔不得點點搠搠, 背後譏消。到陳宗阮三舉成名,翻誇獎玉蘭小姐貞節賢慧,教子成名,許多好處 。世情以成敗論人,大率如此!後來陳宗阮做到吏部尚書留守官,將他母親十九 歲上守寡,一生未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啟建賢節牌坊。正所謂:貧家 百事百難做,富家差得鬼推磨。雖然如此,也虧陳小姐後來守志,一床錦被遮蓋 了,至今河南府傳作佳話。有詩為證,詩曰:   兔演巷中擔病害,閒雲庵裡償冤債。   周全末路仗貞娘,一床錦被相遮蓋。 第五卷 窮馬週遭際賣縋媼   前程暗漆本難知,秋月春花各有時。   靜聽天公分付去,何須昏夜苦奔馳?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文有十八學士,武有十 八路總管。真個是:鴛班濟濟,鷺序彬彬。凡天下育才有智之人,無不舉薦在位 ,盡其抱負。所以天下太平,萬民安樂。就中單表一人,姓馬,名周,表字賓王 ,博州往乎人氏。父母雙亡,一貧如洗;年過一旬,尚未娶妻,單單只剩一身。 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學問;志氣謀略,件件過人。只為孤貧無援,沒有人薦拔他 。分明是一條神龍困於泥淖之中,飛騰不得。眼見別人才學萬倍不如他的,一個 個出身通顯,享用爵祿,偏則自家懷才不遇。每曰鬱鬱自歎道:"時也,運也,命 也。"一生掙得一副好酒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 一頓,都不計較;單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沒錢買時,打聽鄰家有酒。便去瞳 吃。卻大模大樣,不謹慎,酒後又要狂言亂叫、發風罵坐。這伙一鄰四捨被他聯 噪的不耐煩,沒一個不厭他。背後喚他做"窮馬周",又喚他是"酒鬼"。那馬周曉 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未逢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聘他為本州助教之職。到任 之曰,眾秀才攜酒稱貿,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官請教。馬周幾自中 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馬周醒後,曉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謝罪,被刺 史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使改。每通門生執經問難,便留住 他同飲。支得傣錢,都付與酒家,幾自不敷,依據曰在門生家喝酒。一日,吃醉 了,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導,喝他迴避,馬周那 裡肯退步?喧著雙眼到罵人起來,又被刺史當街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 ,次日醒後,門生又來勸馬周,在刺史處告罪。馬周歎口氣道:"我只為孤貧無援 ,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於人。今因酒過,屢被刺史責辱,何面目又去鞠躬 取憐?古人不為五斗米析腰,這個助教官兒也不是我終身養老之事。"便把公服交 付門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笑,出門而去。正是:此去好憑一寸舌,再來不值 一文錢。自古道: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馬周只為吃酒上受刺史責辱不過, 歎口氣出門,到一個去處,遇了一個人提攜,直做到吏部尚書地位。此是後話。   且說如今到那裡去?他想著:"沖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長安帝都,公 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薦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個出頭日子,方遂乎生之 願。"望西迤邐而行。不一日,來到新豐。原來那新豐城是漢高皇所築。高皇生於 豐裡,後來起兵,誅秦滅項,做了大漢天子,尊其父為太上皇。太上皇在長安城 中,思想故鄉風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豐,建造此城,遷豐人來居住。凡街市、 屋宇,與豐裡制度一般無二。把張家雞兒、李家犬兒,縱放在街上,那雞犬也都 認得自家門首,各自歸家。太上皇大喜,賜名新豐。今日大唐仍建都於長安,這 新豐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馬周來到新豐市上,天色己晚,只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紅塵滾滾 ,車馬紛紛,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挨一頂五的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 ,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人尋行逐隊,各據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 運不迭,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地坐在一邊,並沒半個人睬他。 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 ,是何道理?"王公聽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個鬚髮怒。那邊人眾,只得先 安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分付老漢就是。"馬周道: "俺一路行來,沒有洗腳,且討些乾淨熱水用用。"王公道:"鍋子不方便,要熱水 再等一會。"馬周道:"既如此,先取酒來。"王公道:"用多少酒?"馬周指著對面 大座頭上一夥客人,向主人家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他們五 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馬周道:"論起來還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節飲,也 只用五斗罷。有好嘎飯盡你搬來。"王公分付小二過了。一連暖五鬥酒,放在桌上 ,擺一隻大磁甌,幾碗肉菜之類。馬周舉匝獨酌,旁若無人。約莫吃了一斗有餘 ,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裡面;驪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灌。眾客 見了,無不驚怪。王公暗暗稱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時岑文本畫得有《馬周濯足 圖》,後有煙波釣叟題贊於上,贊曰: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口易興波,足能涉陸。   處下不傾,干雖可逐。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爾僕僕。   今爾右忱,勝吾厭腹。   吁嗟賓王,見趁凡俗。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週身無財物,想天 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襲與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襲價重, 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云:   古人感一飯,干金棄如展。   巴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飲新豐酒,狐裘力用抵。   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間裡!   後寫往乎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馬先生如今 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王公道:"曾有相熟寓所否?"馬周回道:"沒 有。"王公道:"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 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萬壽街賣彈趙一郎家。老夫寫封書 ,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馬周 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 。"作謝而別。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豐市又不相同。馬周徑問到萬壽街趙賣縋 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一郎已故了。他老婆 在家守寡,接管店面,這就是新豐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兒。年紀雖然一十有餘,幾 自豐艷勝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賣縋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 一般。這王媼初時坐店賣縋,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歎道:"此媼面如滿月,唇若 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 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分付蒼頭,只以買縋(食 旁)為名,每曰到他店中閒話,說發王媼嫁人,欲娶為妻。王媼只是乾笑,全不統 一。正是: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異夢,夢見一匹自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縋一口吃盡 。自己執箠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沖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 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與週身 穿自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一餐,殷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 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意。這裡王媼也始終不怠。災區耐鄰里中有一班淳蕩子 弟,乎曰見王媼是個俏麗孤孀,閒常時倚門靠壁,不一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 撥,王媼全不招惹!眾人到也道他正氣。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 一語四,選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己察聽在耳朵裡,便對馬周道 :"踐妾本欲相留,親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宣擇高校棲止,以圖 上進;若埋沒大才於此,枉自可惜。"馬周道:"小生情願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 耳。"   言之未己,只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縋。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必定少不 得文士相幫。乃向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舍,未知 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原來那時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謠五品以 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失,以憑採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 求飽學之士,請他代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 癢處。蒼頭回去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道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到 常中郎家裡。常何見馬周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持,打掃書館,留馬 周歇宿。   次日,常何取自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為贄禮。就將聖旨求 言一事,與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 常何歎服不己。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皇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 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 :"死罪!這便宜二十條,臣愚實不能建自。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太宗皇帝 道:"馬周何在?可速宣來見聯。"黃門官奉了聖旨,逕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 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一遍,常何自來 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極也。史官有詩云:一道征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 。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才甦醒。聞知聖旨 ,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己畢,太宗玉音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 仕否?"馬周奏道:"臣乃往乎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棄官來游京都 。今獲勤天顏,實出萬幸。"太宗方喜。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 穿著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灑稱貿。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令親王媼家去。 馬周道:"王媼原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己。"常何大驚,問道:"御史公有宅眷 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常何道:"袁天歪先生曾相王媼有一品夫 人之貴,只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 下官即當作伐。"馬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 。"是晚,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時勒虜突撅反叛,太宗皇帝正道四大總管出兵 征剿,命馬周獻乎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聖意,改為給事中之 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匹。常何謝恩出朝,分付馬上就引到賣縋店中,要請 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裡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 ,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姬,督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 求親。"王媼問其情由,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己驗矣。此 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督馬周行聘;賃下 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曰,與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貿。正是:分明乞 相寒懦,忽作朝家貴客。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裡 中無不稱羨,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聽,諫無不從,不上一年,直做到吏部 尚書,王媼封做夫人之職。那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 ,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萬壽街,己不見了賣縋店,只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 ,才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 中,與馬周夫婦相見,各敘些舊話。住了月餘,辭別要行。馬周將干金相贈,王 公那裡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干金,豈可忘也?"王公方才收了, 作謝而回,遂為新豐富民。此乃投瓜報玉,腦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再說達奚刺吏,因丁忱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為吏部尚書,自知得罪,心 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一請他相見。達奚拜倒在地,口稱:"有眼 不識泰山,望乞恕罪。"馬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訓諸生,正宣取端謹之士。嗜 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刺史之過也。"即日舉薦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 馬周度量寬烘,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與王媼偕老。後人有詩歎云: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縋王媼辦奇人。   時人不具波折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第六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兒   當時五霸說莊王,不但強梁壓上邦。   多少傾城因女色,絕纓一事己無雙。   話說春秋時,楚國有個莊王,姓畢,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莊王曾大宴群 臣於寢殿,美人懼侍。偶然風吹燭滅,有一人從暗中牽美人之也,美人扯斷了他 系冠的纓素,訴與莊王,要他查名治罪。莊王想道:"酒後疏狂,人人常態。我豈 為一女子上,坐人罪過,使人笑戲?輕賢好色,豈不可恥?"於是出令曰:"今日 飲酒甚樂,在坐不絕纓者不歡。"比及燭至,滿座的冠纓都解,競不知調戲美人的 是那一個。後來晉楚交戰,莊王為晉兵所困,漸漸危急。忽有上將,殺人重圍, 救出莊王。莊王得脫,問:"救我者為誰?"那將俯伏在地,道:"臣乃昔日絕纓之 人也。蒙吾王隱蔽,不加罪責,臣今願以死報恩。"莊王大喜道:"寡人若聽美人 之言,幾喪我一員猛將矣。"後來大敗晉兵,諸侯都叛晉歸楚,號為一代之霸。有 詩為證:   美人空自絕冠纓,豈為蛾眉失虎臣?   莫怪荊襄多霸氣,驪山戲火是何人?   世人度量狹窄,心術刻薄,還要搜他人的隱過,顯自己的精明;莫說犯出不 是來,他肯輕饒了你?這般人一生育怨無恩,但有緩急,也沒人與他分憂督力了 。像楚莊王懲般棄人小過,成其大業,真乃英雄舉動,古今罕有。說話的,難道 真個沒有第二個了?看宮,我再說一個與你聽。你道是那一朝人物?卻是唐末五 代時人。那五代?粱、唐、晉、漢、周,是名五代。粱乃朱溫,唐乃李存勖,晉 乃石敬瑭,漢乃劉知遠,周乃郭威。方才要說的,正是粱朝中一員虎將,姓葛, 名周,生來胸襟海闊,志量山高;力敵萬夫,身經百戰。他原是芒揚山中同朱溫 起手做事的,後來朱溫受了唐禪,做了大粱皇帝,封葛周中書令兼領節度使之職 ,鎮守亮州。這亮州與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後唐李克用地面,所以粱太祖特著親 信的大臣鎮中,彈壓山東,虎視那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傳出個口號來,道 是:"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從此人都稱為"葛令公"。手下雄兵十萬,戰將 如雲,自不必說。   其中單表一人,複姓申徒,名泰,泅水人氏,身長七尺,相貌堂堂;輪的好 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際,只在葛令公帳下做個親軍。後來葛令公在甑山打 圍,申徒泰射倒一鹿,當有一班教師前來爭奪。申徒泰隻身獨臀,打贏了一班教 師,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見他膽勇,並不計較,到有心抬舉他。次 日,教場演武,誇他弓馬熟閒,補他做個虞候,隨身聽用。一應軍情大事,好生 重托。他為自家貧末娶,只在府廳耳房內棲止,這伙守廳軍壯都稱他做"廳頭"。 因此上下人等,順口也都喚做"廳頭",正是:   蕭何治獄為秦吏,韓信曾宮執裁郎。   蠖屈龍騰皆運會,男兒出處又何常?   話分兩頭,卻說葛令公姬妾眾多,嫌宅院狹窄,教人相了地形,在東南角旺 地上,另創個衙門,極其宏麗,限一年內,務要完工。每曰差"廳頭"去點閘兩次 。時值清明佳節,家家士女踏青,處處遊人玩景。葛令公分付設宴岳雲樓上。這 個樓是兗州城中最高之處,葛令公引著一班姬妾,登樓玩賞。原來令公姬妾雖多 ,其中只有一人出色,名曰弄珠兒。那弄珠兒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遠山。小口櫻桃,細腰楊柳。妖艷不數太真,輕盈勝如飛燕 。恍疑仙女臨凡世,西子南威總不如。   葛令公十分寵愛,曰則侍側,夜則專房。宅院中稱為"珠娘"。這一日,同在 岳雲樓飲酒作樂。那申徒泰在新府點閘了人工,到樓前回話。令公喚他上樓,把 金蓮花巨杯賞他一杯美酒。申徒泰吃了,拜謝令公賞賜,起在一邊。忽然抬頭, 見令公身邊立個美妾,明陣皓齒,光艷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百懲般好女子? 莫非天上降下來的神仙麼?"那申徒泰正當壯年慕色之際,況且不曾娶妻,乎昔司 也曾聽得人說令公有個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顏色,只恨難得見面!今番見了這 出色的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覺一魂飄蕩,七魄飛揚,一對眼睛光射定在這女子 身上。真個是觀之不足,看之有餘。不堤防葛令公有話問他,叫道:"廳頭',這 工程幾時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問你工程幾時可完!"連連喚了幾聲,全不 答應。自古道心無二用,原來申徒泰一心對著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這邊呼喚, 都不聽得,也不知分付的是甚話。葛令公看見申徒泰目不轉睛,已知其意,笑了 一笑,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喚他,也不說破他出來。   卻說伏侍的眾軍校看見令公叫呼不應,到督他捏兩把汗。幸得令公不加嗔責 ,正不知甚麼意思,少不得學與申徒泰知道。申徒泰聽罷大驚想道:"我這條性命 ,只在早晚,必然難保。"整整愁了一夜。正是:是非只為閒撩撥,煩惱旨因不老 成。到次日,令公升廳理事,申徒泰遠遠站著,頭也不敢抬起。巴得散衙,這曰 就無事了。一連數日,神思恍惚,坐臥不安。葛令公曉得他心下憂惶,到把幾句 好言語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專管催督工程,道他閘去。申徒泰離了令公左右, 分明拾了性命一般。才得一分安穩,又怕令公在這場差使內尋他罪罰,到底有些 疑慮,十分小心勤謹,早夜督工,不辭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候許高來督申徒泰回衙。申徒泰聞知,又是一番驚恐, 戰戰兢兢的離了新府,到衙門內參見。稟道:"承恩相呼喚,有何差使?"葛令公 道:"主上在夾寨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存璋引兵侵犯山東境界。見有本地告急 文書到來,我持出師拒敵,因帳下無人,要你同去。"申徒泰道:"恩相鈞自,小 人敢不道恢。"令公分付甲仗庫內,取熟銅盔甲一副,賞了申徒泰。申徒泰拜謝了 ,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憂的怕有小人差遲,令公記其 前過,一併治罪。正是:青龍自虎同行,吉兇全然末保。   卻說葛令公簡兵選將,即日興師。真個是旌旗蔽天,鑼鼓震地,一行來到郊 城。唐將李存璋正持攻城,聞得亮州大兵將到,先佔住琊山高阜去處,大小下了 一個寨。葛周兵到,見失了地形,倒退一十里屯紮,以防衝突。一連四五日挑戰 ,李存璋牢守寨柵,只不招架。到第七日,葛周大軍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續 戰。李存璋早做準備,在山前結成方陣,四面迎敵。陣中埋伏著弓箭手,但去沖 陣的,都被射回。葛令公親自引兵陣前看了一回,見行列齊整,如山不動,歎道 :"人傳李存璋相鄉大戰,今觀此陣,果大將之才也。"這個方陣,一名"九宮八卦 陣",昔日吳主夫差與晉公會於黃池,用此陣以取勝。須候其倦怠,陣腳稍亂,方 可乘之。不然實難攻矣。當下出令,分付嚴陣相持,不許妾動。看看申牌時分, 葛令公見軍士們又饑又渴,漸漸立腳不定。欲持退軍,又怕唐兵乘勝追趕,躊躇 不決。忽見申徒泰在旁,便問道:"'廳頭',你有何高見?"申徒泰道:"據泰愚意 ,彼軍雖整,然以我軍比度,必然一般疲睏。誠得亡命勇士數人,出其不意,疾 馳赴敵,倘得陷入其陣,大軍繼之,庶可成功耳。"令公撫其背道:"我素知汝驍 勇能為我陷此陣否?"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馬,叫一聲:"有志氣的快跟我來破賊!" 帳前並無一人答應申徒泰也不回顧,逕望敵軍奔去。   葛周大驚!急領眾將,親出陣前接應。只見申徒泰一匹馬、一把刀,馬不停 蹄。刀不停手。馬不停蹄,疾如電閃;刀不停手,快若風輪。不管一七二十一, 直殺人陣中去了。原來對陣唐兵,初時看見一人一騎,不將他為意。誰知申徒泰 拚命而來,這把刀神出鬼沒,遇著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來陣中,如入無 人之鏡。恰好遇著先鋒沈樣,只一回合斬於馬下,跳下馬來,割了首級,復飛身 上馬,殺出陣來,無人攔擋。葛周大軍己到,申徒泰大呼道:"唐軍陣亂矣!要殺 賊的快來!"說罷將首級拋於葛周馬前,番身復進,唐軍大亂。李存璋禁押不住, 只得鞭馬先走。唐兵被粱家殺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逃了性命,略遲侵些,就 為沙場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將,這一陣殺得大敗虧輸,望風而遁,棄下器械馬 匹,不計其數。粱家大獲全勝。葛令公對申徒泰道:"今日破敵,皆汝一人之功。 "申徒泰叩頭道:"小人有何本事!旨仗令公虎威耳!"令公大喜。一面寫表申奏朝 廷;傳令搞賞一軍,休息他一日,第四日班師回兗州去。果然是:喜孜孜鞭敲金 蹬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卻說葛令公回衙,眾侍妾羅拜稱貿。令公笑道:"為將者出師破賊,自是本分 常事,何足為喜!"指著弄珠兒對眾妾說道:"你們眾人只該貿他的喜。"眾妾道: "相公今日破敵,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賞。凡侍巾櫛的,均受其榮,為何只是珠 娘之喜?"令公道:"此番出師,全虧帳下一人力戰成功。無物酬賞他,預將此姬 贈與為妻。他終身有托,豈不可喜?"弄珠兒恃著乎曰寵愛,還不信是真,帶笑的 說道:"相公休得取笑。"令公道:"我生平不作戲言,己曾取庫上六十萬錢,督你 具辦資妝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獨宿,不敢勞你侍酒。"弄珠兒聽罷大驚,不覺淚 如雨下,跪稟道:"賤妾自侍巾櫛,累年以來,未曾得罪。今一旦棄之他人,賤妾 有死而己,決難從命。"令公大笑道:"癡妮子,我非木石,豈與你無情?但前日 岳雲樓飲宴之時,我見此人目不轉睛,曉得他鍾情與汝。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 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弄珠兒扯住令公衣挾,撤嬌撤癡,干不肯,萬不肯, 只是不肯從命。令公道:"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做人的妻,強似做人的妾。此 人將來功名,不弱於我,乃汝福分當然。我又不曾誤你,何須悲怨!"教眾妻扶起 珠娘,"莫要啼哭。"眾妾為平時珠娘有專房之寵,滿肚子恨他,巴不得捻他出去 。今日聞此消息,正中其懷,一擁上前,拖拖拽拽,扶他到西房去,著實窩伴他 ,勸解他。弄珠兒此時也無可奈何,想著令公英雄性子,在兒女頭上不十分留戀 ,歎了口氣,只得罷了。從此曰為始,令公每夜輪道兩名姬妾,陷珠娘西房宴宿 ,再不要他相見。有詩為證:   昔日專房寵,今朝召見稀。   非關情大薄,猶恐動情癡。   再說申徒泰自究城回後,口不言功,稟過令公,依據曰在新府督工去了。這 曰工程報完,恰好庫吏也來賓道:"六十萬錢資妝,懼己備下,伏乞鈞自。"令公 道:"權且畜下,持移府後取用。"一面分付陰陽生擇個吉曰,闔家遷在新府住居 ,獨留下弄珠兒及丫環、養娘數十人。庫吏毒了鈞帖,將六十萬錢資妝,都搬來 舊衙門內,擺設得齊齊整整,花堆錦簇。眾人都疑道:"令公留這舊衙門做外宅, 故此重新擺設。"誰知其中就裡!   這曰,申徒泰同著一般虞候,正在新府聲喏慶貿。令公獨喚申徒泰上前,說 道:"究城之功,久未圖報。聞汝尚未娶妻,小妾頗工顏色,特毒贈為配。薄育資 妝,都在舊府。今日是上吉之曰,便可就彼成親,就把這宅院判與你夫妻居住。" 申徒泰聽得,到嚇得面如土色,不住的磕頭,只道得個"不敢"二字,那裡還說得 出什麼說話!令公又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頭顱可斷,何況一妾!我主張已定, 休得推阻。"申徒泰幾自謙讓,令公分付眾虞候,督他披紅插花,隨班樂工奏動鼓 樂。眾虞候喝道:"申徒泰,拜謝了令公!"申徒泰恰似夢裡一般,拜了幾拜,不 由自身做主,眾人擁他出府上馬。樂人迎導而去,直到舊府。只見舊時一班直廳 的軍壯,預先領了鈞旨,都來參揭。前廳後堂,懸花結彩。丫環、養娘等引出新 人交拜,鼓樂喧天,做起花燭簇席。申徒泰定睛看時,那女子正是岳雲樓中所見 。當時只道是天上神仙,霎時出現。因為貪看他顏色,險些兒獲其大禍,喪了性 命。誰知今日等閒司做了百年眷屬,豈非僥倖?進到內宅,只見器用供帳,件件 新,色色備,分明鑽入錦繡窩中,好生過意不去。當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歡喜 ,自不必說。   次日,雙雙兩口兒都到新府拜謝葛令公。令公分付掛了迴避牌,不消相見。 剛才轉身回去,不多時,門上報到令自來了,申徒泰慌忙迎著馬頭下跪迎接。葛 令公下馬扶起,直至廳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請申徒泰為參謀之職。原來那時 做鎮使的,都請得有空頭告身,但是軍中合用官員,隨他填寫取用,然後奏聞朝 廷,無有不恢。況且申徒泰已有功績申奏去了,朝廷自然優錄的。令公教取宮帶 與申徒泰換了,以禮相接。自此申徒泰洗落了"廳頭"二字,感謝令公不盡。   一日,與渾家閒話,問及令公平曰懲般寵愛,如何割捨得下?弄珠兒敘起岳 雲樓目不轉睛之語,"令公說你鍾情於妾,特地割愛相贈。"申徒泰聽罷,才曉得 令公體悉人情,重賢輕色,真大丈夫之所為也。這一節傳出,軍中都知道了,沒 一個人不誇揚令公仁德,都願督他出力盡死。終令公之世,人心悅服,地方安靜 。後人有詩贊雲   昌賢輕色古今稀,反怨為恩事更奇。   試借兗州功薄看,黃金台上有名姬。 第七卷 羊角哀捨命全交   背手為雲覆手雨,紛紛輕灣何須數?   君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昔時,齊國有管仲,字夷吾;鮑叔,字宣子,再個自幼時以貧賤結交。後來 鮑叔先在齊桓公門下信用顯達,舉薦管仲為首相,位在己上。兩人同心輔政,始 終如一。管仲曾有幾句言語道:"吾嘗一戰一北,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 。吾嘗一仕一見逐,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遇時也。吾嘗與鮑叔談論,鮑叔 不以我為愚,知有利不利也。吾嘗與鮑叔為賈,分利多,鮑叔不以為貪,知我貧 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所以古今說知心結交,必曰:"管鮑"。今日說兩 個朋友,偶然相見,結為兄弟,各捨其命,留名萬古。   春秋時,楚元王崇懦重道,招賢納士。天下之人聞其風而歸者,不可勝計。 西羌積石山,有一賢士,姓左,雙名伯桃,勒亡父母,勉力攻書,養成濟世之才 ,學就安民之業。年近四旬,因中國諸侯互相吞併,行仁政者少,恃強霸者多, 未嘗出仕。後聞得楚元王慕仁好義,遍求賢土,乃攜書一囊,辭別鄉中鄰友,逕 奔楚國而來。迤儷來到雍地,時值隆冬,風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詞,單道 冬天雨景:   習習悲風割面,濛濛細雨侵衣。催冰釀雪逞寒威,不比他時和氣。山色不明 常暗,日光偶露還微。天涯遊子盡思歸,路上行人應悔。   左伯桃冒雨蕩風,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濕了。看看天色昏黃,走向村間,欲 覓一宵宿處。遠遠望見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燈光,逕奔那個去處。見矮矮籬笆, 圍著一間草屋,乃推開籬障,輕叩柴門。中有一人,啟戶而出。左伯桃立在簷下 ,慌忙施禮曰:"小生西羌人氏,姓左,雙名伯桃。欲往楚國,不期中途遇雨。無 覓旅邸之處。求借一宵,來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聞言,慌忙答禮,邀 入屋內。伯桃視之,止有一塌,塌上堆積書卷,別無他物。伯桃已知亦是懦人, 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講禮,容取火烘乾衣服,卻當會話。"當夜燒竹為火 ,伯桃烘衣。那人炊辦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問姓名。其人曰:"小 生姓羊,雙名角哀,幼亡父母,獨居於此。乎生酷愛讀書,農業盡廢。今幸遇賢 土遠來,但恨家寒,乏物為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陰雨之中,得蒙遮蔽,事 兼一飲一食,感佩何忘!"當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話胸中學問,終夕不寐。   比及天曉,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盡其所有相持,結為